第12章
第十二章
冬至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临到年下,云宝山叶家别院发生了五次刺杀。
后来叶红霜告诉我,有三次是沧州海家的手笔,一次是邢州童家,还有一次来源不明。
沧州海家因为私盐生意上的纠纷,历来和叶家互为仇敌。邢州童家则是因为早年叶家兄弟行走绿林连杀带抢干掉了童家的一支商队。这些在叶红霜给我的那本小册子里都有记载。
来源不明,则说明叶家还有躲在暗处尚未被发觉的敌人。
叶红霜说叶槐和叶红莲已经开始怀疑我并不是术士了。弄出这么大动静却还不肯搬离云宝山,他们若还以为我是术士,那倒见鬼了。但他们并不戳破,把一个私生子竖立在明处吸引仇家的火力,也算是一种废物利用。
其实那五次刺杀,我只察觉到了四次。
未察觉的那次,是早上我睡醒后,叶放四个人提着沾血的兵器从门外踏雪回来,都累得气喘吁吁,头顶冒着白白的汗气,叶放甩着长剑上的血,说:“都干掉了,邢州童家的人。我们追出去七里地,一个都没跑掉。”
三老憨厚的脸上嘿嘿笑着,像是刚干完活计回家的老农。
三人刚来的时候就进行了分工,叶放的师父滕迁住在了我卧室的二楼,赵遇龙住在隔壁的厢房,马韬则在后院小花园,兼顾看守草屋里的杜云僧。
刺客到来,往往是滕迁首先发觉,然后赵遇龙便溜进我的房间,叶放和马韬则暗地里包抄过去。
随后便是短兵相接,杀手之间的性命相博。
他们之间的打斗并不好看,往往一个照面,长剑疾刺便分生死,很少能有精彩的招式,而且无所不用其极。有一次马韬被一个黑衣刺客逼到了墙角,他看到墙边放着便桶,毫不犹豫泼洒出去。趁着刺客躲闪遮挡的间隙,马韬手中连枷扬起拍在刺客头上,那刺客一个脑袋都炸开来,红的血迹白的脑浆撒在屎尿遍地的雪地上。
我后来看到这场景恶心了好几天,让他们把院子清洗了三遍,但每次路过想起的时候,我依旧忍不住反胃。
三个老油子家奴看起来老实巴交,战斗经验却异常丰富,下手狠辣无比。虽然乱世之中人命不值钱,但像他们这样杀了数人之后依旧满脸憨笑,甚至不等洗干净沾血的手就去端碗吃饭,我实在是不敢恭维。
相比之下,叶放的厮杀本领虽然凶悍,却远没有那份气定神闲的从容。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从容是因为时间,经历得多了,自然见怪不怪。
最近的一次厮斗,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腊月十五,本该来送粮肉米菜的老宋没有如往日般准时出现,叶放担心他的车坏在半路,就下山去接应,然后在山下不远的小河边发现了老宋的驴车。
老宋不见踪影。
叶放上前查看的时候,被蒙面刺客围攻。
这是他们的策略,先把一个人引诱下山,聚而歼之,然后再向云宝山别院发动攻击。
叶放身中一刀一箭,拼死突围,一边大声示警一边向山上跑。三个老油子和我来到阁楼向外看,叶放肩头插一只长长的羽箭,一边奋力地跑一边挥剑格挡后面射来的箭,口中连声大呼,身后十几个蒙面的刺客紧追不舍。
“快!去救叶放!”我握着三尺寒锋剑大喊。
老油子们无动于衷。
“滕老爷子,叶放是你的徒弟!”我对滕迁大喊。
滕迁讷讷地说:“老奴三十年前在叶家做事,当过几天拳脚教师,教过的人多了。他要叫我师父我也管不了,可老奴从没当他是徒弟。”
我咬牙瞪着他,虽然我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却没想到师徒情分竟疏离至此。
赵遇龙看着不断躲避飞箭的叶放,笑着说:“红霜小姐让咱们三个老货来云宝山是保护小公子的,不是保护叶放的。”
马韬点着头说:“不错。来敌不明,咱们贸然出击,万一有未现身的刺客潜入院子,小公子岂不就糟糕了?”
他们三人都不看我,各持兵器在我周围站定方位,一边观察叶放,一边警惕地注意着院中的动静。
但院中没有任何动静。
我的怀里揣着五个火药竹筒,小黄安静地蜷伏在袖子里,我心头依旧砰砰乱跳。
叶放处境危急,数次眼看着飞箭将要击中他的时候,被他艰难地用长剑格挡掉,插在他肩头的那支羽箭被击中,带着他的一块血肉飞落在地上。
我不能再无动于衷,转身跑下阁楼。
“小公子……,回来……”
他们的呼喊声传来,我快步跑向门口。等我跳出门外,叶放已经躲在不远处一棵泡桐树后面,他先投了两把飞刀,趁蒙面刺客们速度放缓,随即扯下衣服上一块布条,利落地捆缚自己的伤口。
“叶放——”
我叫了一声,从腰间取出火药竹筒和火折子,打算丢给他。他见过我试验这玩意儿,自是会用的。
“你怎么出来了?回去!”
他语气严厉,几乎是吼出来。随即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又说:“快回去,这里危险,——我没事!”
三支火药竹筒扔了出去,叶放伸手接住,又大喊:“快回去!前辈们在哪里……”
然后他看到三个老油子也从大门跳了出来。
刺客们的飞箭也到了,两支射向泡桐树,其余远远地朝我的方向飞来。老油子们的脸色都不好,却不敢对我发作。滕迁挥剑扫落羽箭,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扯进院子里,随即反手关门,丝毫不顾我的叫喊。
片刻后我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叶放飞身踏墙而入,又高又瘦的身体重重地降落在我身旁。
他板着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先把两只火药竹筒塞给我,转头对滕迁说:“师父,外面一共十二个人,四张弓,两把手弩。”
“有手弩?”
滕迁蹙起眉毛,叶放点了点头,又对我说:“小隐,你拿好火药筒,这是你防身的东西。——我用不着。”
三个老油子快速行动起来,奔向三个不同的方位。而叶放则拉着我走向后院。
“你的伤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头也不回地说,但是他简单包扎的肩头伤口处已经渗出血来。
我们来到后院主楼的书房,已经听到远远地有兵器碰撞和惨叫声传来,叶放取下墙上挂着的硬弓和一壶箭,说:“你就在这里,不要出来!”
他随即走出书房,持弓搭箭站在了主楼门口。这个位置既可以阻挡从正面进攻的敌人,又可以兼顾楼梯口方向,只要我不出书房,有他在,没人能靠近我。
惨叫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叶放时不时侧头对我说:“……死了三个了。……死了四个了。……五个……”
我不太明白他是怎样分辨惨叫声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但他的话语很笃定,我忐忑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
我很想做些事情来帮助叶放,但想来想去,似乎也做不了什么。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又高又瘦,像是一杆铁枪。夕阳压得很低,他的影子细细窄窄的一条,铺在地上一直抵近书房的门槛。
小黄蜷缩在我的袖子里,安静得很。
“叶放——”
我把所有的火药竹筒拿出来,示意可以给他。他摇摇头,继续盯着门外。
脚步声传来,叶放陡然拉满了弓。
我无法看到门外的情况,叶放的弓发出“嘭”的一声,那脚步声戛然而止。
“七个!”叶放呼出一口气,紧接着又搭上一支箭,慢慢说:“大局已定。”
我的心也安定下来,这才发现握着火药竹筒和火折子的手掌心已经冒出汗来。
叶放朝斜上方射出一箭,一个蒙面刺客从前院的阁楼上摔下来,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八个了。——师父该过来了……”
话音未落,书房东北角爆发出“轰”的一阵巨响。我猛地回头,只见那边的墙壁凸出一个直径两尺的半球状弧形来!像是有人使用攻城锤重重地敲击了书房外墙!
我的心猛地一惊!
又一声轰响!
砖石爆裂,四散而飞,书房中的书桌书架被砸中,杂乱无章地翻倒。
“有人破墙而入!”这个念头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墙壁破洞处的冷风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隐约看到有人影跳了进来。我毫不犹豫地点燃两个火药竹筒投了过去,然后快步向叶放处跑。
叶放转过头来,瞬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书房中灰尘升腾,目不视物,叶放的弓响了,一支羽箭在我肩头飞过,直射入书房内。
“轰——”
火药爆炸开来,爆发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巨大的爆响,爆裂的声浪,砖石横飞,木制的书桌书架在被气浪掀得跳起,纸书被点燃,在灰尘中飘飞如燃烧的蝴蝶——
“啊——”
惨叫声在书房响起,一个身形庞大的光头刺客从烟尘中冲了出来,他浑身是血,一条右臂被炸断了,露出森森白骨,红色的血和块块碎肉随着肩头甩动而不断地掉落。光头刺客呲牙怒目,地狱恶鬼般挥舞着左手朝我冲过来!
叶放丢下硬弓,长剑如电向光头刺客当胸刺去!我又摸出一颗火药竹筒,快步闪到叶放身后!
叶放的长剑插入了光头刺客的胸口,那刺客大叫一声,左手一把抓住了叶放小臂。
一个瘦小的蒙面刺客从光头刺客身后闪出,却不攻击叶放,身形快如闪电绕过叶放,直奔我而来。
我犹豫该不该再点燃一颗火药竹筒,此时已经来不及了,我连忙后退跳出门外,瘦小的刺客如影随形地突进——
叶放奋力挣脱,转身甩出一把飞刀,却没有击中瘦小刺客。刺客速度快得惊人,迅速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甚至看清了他手中的兵器,那是两根一尺长的钢针。
我已屏住呼吸,一边后退一边抽出腰间寒锋剑。
叶放无声地纵身跃起,身形速度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仿佛跨越时空一般跳过来,眨眼之间竟然追赶上了那瘦小刺客,不顾他手中钢针,撞在了他身上。
二人抱着在地上翻滚出去,钢针不断向叶放身上扎刺,叶放不断地躲闪格挡,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的蛇!
我站住脚步,双手紧握着短剑大叫:“滕迁!马韬——快来!”
胸口插着长剑的光头刺客脚步虚浮地冲过来,口中哇哇乱叫,沿着嘴角不断流出血沫。他的目标是我,我看得出他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事实上,他也活不了了。
我快步后退,一边退一边大叫想让三个老油子赶紧过来帮忙,但他们并没有出现。
光头的胖大刺客重伤之下无法追到我,他看了一眼地上缠斗的同伴,大叫一声便扑了上去。他自知必死,若能换掉叶放一条命,自己同伴一定能把我杀了。
这个道理我懂,于是我咬了咬牙,挺剑向光头刺客砍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挥臂格挡,却忘记右臂已经断了,我这一剑砍在了他的肚子上!
但我力量太小,这一剑对他的伤害并不大。叶放说得对,剑是用来刺的,不是拿来做劈砍用的。
胖大的光头转身抓住了我的咽喉,他臂力极大,我几乎没有反抗便被他摁在了地上!
我双手掰住他的手指,双腿乱蹬,但无法挣脱。
光头刺客面目狰狞不似人形,喉中发出“呜呜”的响声,口中血沫合着碎肉流出,落在我的脸上。
呼吸困难,头脑发昏,我不知道自己会死于窒息还是被拧断脖子,我依旧在挣扎,奋力地掰住他的手指……
小黄——,你怎么还不救我?我想呼喊它,但已无法出声。
滕迁边退边战在拐角处出现,看样子是腿瘸了,和他对战的是两个持长枪的黑衣刺客,他无法迅速摆脱……
叶放还在和瘦小刺客缠斗,难解难分。叶放试图用受伤的代价摆脱,却无法如愿,他的对手也看清楚了形势,只要他缠住叶放,光头刺客就能杀了我。
光头刺客呼喝连声,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唯一的左手上,压在我的脖子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吗……
当我以为我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块砖头结结实实地拍在光头的太阳穴上,“啪”的一声裂成两半。
光头刺客的呼喝声戛然而止,沉重的身体随着这一击向旁边缓缓倒去。
我急促地呼吸,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然后……
我看到了杜云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