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向光明的路(第三章)
一天午后下课,许慎重同志匆匆来找他说现在形势发展太快,我军夏季攻势进展神速,已经大大超出原先的预料。JL市没几天就会攻克,北边我军从白城子下插,已打下洮南、郑家屯,许多中小城镇已经被我军解放。按这个进程消灭东北的国军为期不会太远。上级交给我们城工部的任务是未雨绸缪,要积极为进驻和管理大城市做准备,尽快组建、选拔、培养城市管理的干部队伍。又接着说:“部里决定立即选派家在沈阳和长春的学员潜回家乡,一是发展队伍,动员推荐进步青年学生参加城工队,二是开展宣传工作,让更多的敌占区百姓了解我党我军的政策。”刘广智听说能为党做工作非常高兴,但又感到责任重大说:“我还不是共产党员呢,且才学习了几个月能行吗?”许慎重笑了笑:“你现在已经参加革命工作了,之所以没尽快发展你入党是有考虑的,首先为你的安全,到敌占区特别是国民党统治很严的沈阳开展工作是有很大风险的。其次对共产党员的标准和要求很高,还需要你继续努力做好革命工作来证明。”随即交待了与沈阳地下党组织的接头方式,并提醒他另外两位沈阳同学也将回去开展工作,但按保密规定不允许互相联系。然后交待了去沈阳的路线和每个站点的接头人,并给他一些在解放区用的“红币”和国统区用的“白币”(国民党的东北流通券)做为经费。
过江后,刘广智找到东野兵站,接上关系后被领到一辆已经发动的卡车旁指了指车旁的一位中年同志说跟他走。他定睛一看:“我认识您呀,您是民运部的王部长,您在培训班给我们讲过课。”“先上车,马上出发边赶路边聊。”司机请王部长坐驾驶室,王部长摆摆手。让警卫员拉着攀上车厢并招呼刘广智上来,原来王部长也是搭车去新解放区开展工作。他从刘广智的家庭状况聊起,接着十分详细地教他如何以学生的身份在沈阳开展宣传工作,如何物色进步学生参加革命。听得刘广智一个劲儿地点头:“您咋那么熟悉这项工作啊。”一旁的警卫员说:“我们首长投奔延安前就在大城市做地下工作,是老革命。”刘广智十分敬佩这位老同志。
车过白城子转个弯向南直奔郑家屯,看到从四平前线下来的担架队在树荫下歇脚。抬担架的老乡有的卷了根“报纸王”点着送给伤员抽,有的给伤员喂水。王部长示意车停下,上前打招呼:“老乡们辛苦了,拜托你们照顾好这些在前线负伤的子弟兵。”一位老乡说:“首长你放心,俺们这些农民都是靠共产党领导的土改让我们分了田,吃饱了饭,没这些子弟兵打仗俺们能翻身吗?照顾不好他们对不起共产党啊。”车到郑家屯,王部长说:“小刘,我们就在这里开展工作了,相信我们会在解放后的沈阳见面。”刘广智深深地给王部长鞠了个躬,就此告别。
康平县不大,刘广智很快找到了县大队。指导员姓索是沈阳老乡,老乡见老乡一副热心肠,说大队长去军分区开会还得几天才回。让他安心在此休整几天,就跟他一起住在队部。到了晚上,索指导员卸下佩枪,刘广智见他佩的枪是德国造带快慢机的镜面匣子还带着烤蓝很是羡慕,要过来捣鼓了几下。索看出他很喜欢枪说:“你咋没带枪啊。”刘广智笑了笑:“我的任务在沈阳,带枪还不给国民党抓起来呀。”“哦,是哈。”得知刘广智是个“准大学生”,说他连高小都没读完特羡慕知识份子,等全国解放了一定回学校继续读书。接着说了一句足以让刘广智铭记一辈子的话:“打天下主要靠枪杆子,建设国家可要靠笔杆子呀。”还说这句话不是他能说出来的,是一位过路的老革命说的。接着请刘广智给队员们讲讲形势。
刘广智整理了一下思路,第二天把在哈尔滨学到的共产党的基本方针路线、国共两党两军自内战开始力量对比发生的巨大变化、战场走势,以及解放区实行的土改政策和沿途看到的翻身农民对子弟兵的拥护等等,绘声绘色地讲了大半天。大家一致说没听够。第三天中午丁晓丹大队长回来了。索指导员笑着对刘广智说:“与丁大队长商量了一下,大家都欢迎你,你能不能留下来做大队的文化教员呀。”还颇有诱惑力的说给他配一把不错的手枪。刘广智难为情地摇摇头:“我得执行领导交给我在沈阳的任务啊。”丁大队长说:“你还是利用学生的身份,从法库奔铁岭然后坐火车回沈阳比较安全。”接着帮刘广智整理行装,搞了一身青色的学生服,又不知在哪里弄了双八成新的黑皮鞋。索指导员说明早派通讯员骑马护送你到法库县城边,再往前就是国民党的地盘,全靠你自己啦,看你小子够机灵别让国民党给抓了去。第二天一大早大队长和指导员都来送行,刘广智把剩余的解放区“红票子”交给丁大队长说不能带着它进国统区了,接着握两人的手道别:“胜利后沈阳老家见!”翻身上马奔法库。太阳刚到头顶就看见法库县城了,下马将缰绳交给通讯员,挥手告别。
刘广智边走边琢磨着凭两条腿怕是天黑也赶不到铁岭,就见大道上过来一辆胶皮轱辘大车拉的国民党旧军装,坐个上士押车,刘广智打个招呼:“老板搭个车”没等回话呢一屁股就坐了上去,车老板扭头看了一眼没说啥。这个上士可不干了,操一口说不清是哪的南方话:“他娘的,老子没同意你就敢上车?”刘广智麻溜地掏出一包“大红运”给他和车老板递上,自己也来一支,剩下的塞给上士说:“俺也上铁岭走得太累,搭你老总的车呗。”说着掏出“东北大学预科班”的学生证。这小子抽着烟态度缓了下来说你他娘的还是个大学生呀,那就搭车吧。还说一会过渡口你小心点,老子管不了渡口的事。太阳刚落山到了凡河渡口,对岸碉堡林立,机枪就架在河滩上。几个国民党兵很严格,对每位出城人都搜身。押车的上士上前向哨兵报告并递上通行证,请他们对大车检查,回头一看不见了穿青色学生服的,却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小伙在车旁勒紧已经松了的捆绳,愣了愣神儿没说啥。哨兵用枪托子捣了几下旧军装就挥手放行了。过了桥上士来了劲:“他娘的你小子鬼心眼子也忒多了,竟把车上的旧军装穿起来糊弄人哈,别是共产党吧。”刘广智笑嘻嘻地说:“老总啊,俺是怕给你添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呀。”“你放屁,也怪那哨兵眼拙,没看你还穿个皮鞋,跟你穿个大兵的旧军装一点都不搭,没把你抓起来你就偷着乐吧”。“俺是托了老总你的福呀。”
大车到铁岭火车站,刘广智跳下车挥手告别。满以为买张车票就可以进沈阳了,没承想天黑以后不发车,无奈找个旅店住下。登记时旅店经理看了看学生证说:“夜里要查三次店,军、警、宪兵轮番来。”果不其然刚过九点就上来个宪兵,刘广智马上递上香烟刚要点火,宪兵操着南方口音:“别来这套,你是干啥的,从哪来到哪去?”刘广智事先编好了一套嗑:“俺是东北大学预科班的学生,去法库给奶奶吊丧完要坐火车回沈阳,晚上没车只好住一宿,明个就走。”“嗯?你奶奶叫啥名,地址门牌是多少?”“奶奶叫刘张氏,住在县城边门街宋家胡同七号。”这个地址倒是没敢瞎说,刘广智在路过县城时特地留意并记住个门牌号。“兵荒马乱的你个学生不好好念书瞎出溜啥?是从北边来的吧,跟我去宪兵队,得好好审审你。”话音未落又上来个老警察。刘广智赶紧递上根烟给点着火,又哄着给宪兵也点上一根,把事先买好的“大红运”香烟一人塞上一盒。央求着老警察:“老总您得替俺求个情啊,俺明个还要赶回沈阳呐,俺个学生没偷没抢干嘛带宪兵队去呀”老警察倒是挺世故的看了看学生证,跟宪兵叨咕一句,听这小子口音是沈阳那疙瘩的,这穿戴也像个大学生,您把他整到宪兵队您这一宿也没得歇啦。接着冲刘广智努努嘴:“明个起早赶紧的走啊,别呆着没事给军爷添乱。”有惊无险,这么一折腾闹得刘广智这一夜基本没睡。第二天刚麻亮立即去火车站。竟然没有卖票的了,检票口直接交钱放人,还有不买票跳过栅栏爬火车的。没有车厢和座位号,居然还挂了两节敞篷车,刘广智干脆爬上人少的敞篷车。列车慢慢悠悠走走停停,一百五十多里的路到沈阳站竟是午后了。
阔别近一年,双脚终于踏在家乡的马路上了,这是刘广智第一次离家远行。望着站前那座坦克塔觉得既陌生却又有些亲切感,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家乡特有的味儿,马路依旧、建筑依旧。但刘广智觉得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是他对眼前的社会,乃至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的巨变。他,不再是个懵懵懂懂、未谙世事、看不清前途的青年;不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肩上有了担子,脚下有了方向,生活有了新意。
已经看见小南关教堂的塔尖了。离教堂不远处一片破旧青砖房,远远地看见一个脸色灰黄、头发半白的身影站在倒了半边墙的小院门口张望,刘广智按捺不住动情地叫声:“妈妈,我回来啦。”妈妈看着他,眼泪立刻涌出,半天才缓过神儿:“我儿呀,你上哪去啦,也没个音信,都想死妈妈了。”
刚安顿下来,管片的甲长就来家里盘问,这一年都去哪、干啥事了,说要给上面报告。好在甲长是大哥的好朋友,说陈诚来沈阳任职后就搞了个户口大清查,接着就是抓壮丁,你正是壮丁的年龄,若没个正经工作会被抓壮丁的。刘广智买了几张报纸搜寻招聘广告并试着去面试了几家结果大失所望,兵荒马乱的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工作。憋得他抓耳挠腮、心烦意燥地闷了两天,猛然想起该去我党的地下联络处汇报并领受任务了。于是按照许慎重同志临行前的叮嘱,在大北关一个书店跟地下党符庆臻同志接上了头,汇报了自己回沈阳的任务,并将管片甲长的话和几天来着急找工作未果也做了汇报。符庆臻说,你就按许慎重处长交待给你的先从你熟悉的关系,特别是你在高中时的同学中开展工作。今后与我单线联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每次来时要注意有没有人跟踪,并且留意书店窗户上挂的是否可以接头的暗号。另外组织上会帮助你找个工作,三天后你来这里听消息。
第三天刘广智如约而来。符庆臻递给他一张市政公署教育厅的工作证,是做通讯员,即厅里与各学校之间公文传递。说有人问你咋进来的,你就神秘点说是市政公署的人安排的,要装做一名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利用这个身份你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出各学校开展工作而不被人怀疑。刘广智简直喜出望外,有了这份差事不但可以顺利地开展组织上交给的任务,而且这份虽然不多的薪水还可贴补一贫如洗的家。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党组织的温暖和强大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