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上班啦
快到自家村口的路上,回村的妇人们带着自己的孩子们,都不约而同地相聚了一处,彼此地欢笑畅谈一番。逃荒在外的种种艰辛都抵不上此时相聚间地一笑!妇人们相互间拉起话题:村子里现在如何呢?家中的男人们现在又怎么样了?回到家后要先做些什么呢?准备去哪里捉些小鸡雏和小鸭鹅们,还有小猪崽养着呢?菜园里的菜再加上几种新品种,种上试试看!
妇人们的身后是孩子们,稍大的男伢子们皆背着包裹的,加快脚步跑在了妇人们的身前,他们知道了,自己家的村子就快到了。二伢和三伢也在这群逃荒归来的人群最前面,梅妻和族嫂们笑谈着,并不担心四姑娘和四伢走丢了,四姑娘牵着四伢紧跟着小伙伴们身后,欢喜得就是那么地快乐着!
乡里一位领导路经柏家墩村村口,正遇见从外结队归来的一群群逃荒的村民。只见破褥破席背着、破衣烂鞋穿着、浑身脏兮兮黑斑斑的、拖儿带着女、憔悴的面容、瘦弱的身形,可每一张村民们的脸是那么的高兴、那么的神采奕奕!可是笑容再喜悦也掩饰不了,她(他)们的面色上皆有着菜色。
菜色!何谓菜色?是形容面色不佳,病态面容吗?
菜色!是翠绿的颜色吗?是通体透亮的白色的菜吗?是油浇出来的饱满的菜色吗?是雨润泽过的晶莹色吗?是黄艳艳的色彩色吗?还是黑色的菜泛着光亮又光滑干净呢?
菜色?见过泔水中浸泡着腐败的菜叶吗?见过风干的白萝卜吗?见过暴晒之后黄色的落叶吗?见过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空吗?
菜色是指面容上:黄是蜡黄无光泽、白是苍白无血色、黑是阴晦无光泽、绿是萎缩得枯了。
乡领导见村民们向自己投来的是欢喜的笑容,也是感激的尊重!
这位乡领导也欢笑着、欢迎着村民们回村回家。听着村子里有了欢笑声、有了敲敲打打得收拾声音,他忍不住了,别过脸去,用手擦了擦眼睛,是泪水吧!同行的工作人员也默默的,有着一番难受得感叹!
村子里是焕然一新的。自己的家还是那样的、还在原来的地方,可屋子周围让妇人们感觉到了,有了很大的变化,整个村子就像重新翻洗过了一样——干净!
村中的妇人们很能干的,收拾好家里后,很快地进了厨房生火做饭啦!村子里的家家户户灶火上的炊烟升了起来,一股股地柴草味和大米煮熟的米香味!人世间村落里的生命气息!
三伢家的正屋里收拾得干净明亮。被洪水冲毁又泡废的两间土墙屋,又重新地建做了出来。家中的米和油及盐都是国家接济的,桌上的菜是妇人们藏起来的未被洪水冲走毁坏的,土瓦罐里封存严实的腌制的咸菜。虽然吃的不饱,但饭和菜是热的;虽然家里很穷,但能避寒暑;虽然村里的菜园还没有一棵菜芽,但处处是温暖的面孔;虽然庄稼地里还是光秃秃的,但对村民们来说,自己的庄稼地里是块“聚宝盆”!
大伢到乡里上班去了,梅名松正带着二伢准备拿锄挑筐地出院时,村长来了。
村长被梅名松请进了屋。
村长望着三伢一家人笑着说:“百斗去上班了,路上遇见过了。乡里下来了通知,要村子里统计着水灾之后的,各村回来的各家各户的人口。还有,村子里正准备着去外地统一地买回来小鸡小鸭小鹅的,还有小猪崽,还有蔬菜种子的。若是,还有什么想要买的东西,想好了,去我家说一声的就行了。至于钱么,都是借着的,向国家借的。等到我们有钱了,要加倍地感谢国家。哦,今个是来统计人口的。你们家真好,一个都不少地回来了。名松,四姑娘大了,也该叫上大名字了,给四姑娘起个名字吧。”
梅名松望着乖巧可爱的四姑娘,父爱的笑容说:“四姑娘长得个头小,又不爱多说话,希望她将来越长越高、越来越调皮。就叫‘秀’吧。”
梅名松心中的苦和喜,村长是能感受体会到的。
村长点点头说:“四姑娘就叫梅百秀哪。好,我这就记上了。”
村长望着三伢笑了笑说:“三伢有八、九岁了吧。”
梅妻说:“三伢按月份算,还没到九岁呢。”
村长说:“我们村子,就属阿姥家最是贫困的。村子里很快得就有一头水牛了,村里的干部一致同意着,村里的水牛就交给阿姥家的三伢放着,三伢就是我们村里的放牛娃了。”
梅名松夫妇俩惊喜地向村长道谢道:“村长,太谢谢村里的干部和村长您呐!这让我们夫妇俩怎么感谢你们呢?等到粮食收成了,等到鸡鸭下蛋了,一定一定地向村里的各位表示一下我们夫妇的谢意!三伢,来来来,快来,快向村长舅舅说声谢谢!”
三伢乖巧地向村长说:“村长舅舅,谢谢您!”
村长笑“呵呵”地说:“都是亲戚,能照顾到的,能不帮到吗?你们忙吧,我还要去别家呢。”
梅名松夫妇俩送村长出了家门,又送出了院。
村长走了,可高兴坏了梅名松夫妇俩!
三伢也高兴着,是因为自己的父母亲很高兴自己能为村里放牛,成为了放牛娃。可三伢不知道,村里只有一位放牛娃。放牛是可以挣着钱的,是个拿着薪水的“工作人员”!虽然酬劳不多,也是可以为家里买些柴米油盐的嘞!可不要小瞧了放牛娃的微弱“银两”,在村子里可是让人羡慕的呢。
家里的田地由父亲和二伢耕种着。有时,父亲还接上个去村外乡外的杀猪的活计,回来时,带些猪下水、猪油什么的,若能吃上猪肉几块的,全家人围着桌子、端着碗、夹着菜的时候,是最开心得笑着,像过大年似的,非常非常的幸福和满足!
贤名在外的母亲,自然地要将丈夫带回来的猪肉、猪油什么的,也是少不了地分了出去。
三伢上班啦!每日晨起吃过早饭,就向村里的牛棚跑去,牵出牛棚里的水牛向村子外走去。水牛喜欢吃着新鲜的草,也喜欢在外晒着太阳,还喜欢去水塘里玩耍玩耍着。总之,不是遇上大雨日,三伢都会牵出村子里唯一的,一头水牛去户外散散步、吹吹积有天地灵气的新鲜空气、淋一淋大自然形成的雨。水牛也要过冬的,牛棚搭建的很是结实暖和。冬日里,水牛待在棚里有吃有喝有三伢照看着。
放牛娃的三伢很有责任心的,对牛就像对待自己的好伙伴一样,有着很深厚的“情谊”哪!三伢知道自己照看的是村里唯一的一头水牛,每年的耕种田地时,都少不了它的努力和无一句怨言地付出,只会默默地去贡献着自己的力气!
自从小鸡小鸭鹅的养上了、猪也圈了、菜园里的菜也种上了、村里的树也栽种上了不少、地里的庄稼也都有了能见希望的颜色!
有希望、有期盼的生活日复一日地积聚着。于是,地里的荸荠可以吃上了,冷着吃、热着吃、与菜炒着吃,有滋有味的一日三餐!
过大年啦!又是一年啦!母亲操持着家中的一切事务,望着一桌热气腾腾、有荤有素的年夜饭、瞧着孩子们欢喜得盯着馋样的神态,母亲很是满意地让孩子们动筷子吃着。
三伢很快乐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却看了母亲。瘦弱且面容憔悴的母亲望着自己的孩子们,能吃得满意又愉快,很是欣慰得笑着。母亲还是那么的衣着整洁、得体,头上的发髻梳得干净得很。见自己的孩子们都能衣着蔽体、暖物御寒、面容干净、身心快乐!她就满足啦!
大年初一的上午,三伢带着四伢在村子里,向各家的长辈们拜大年!三伢和四伢可是争回来了满兜满兜的“元宝”茶蛋。四伢开心地偎依在母亲的怀中撒着娇、邀功似的请母亲为自己得来的成果夸奖夸奖。
在过年的日子里,也是农村的休闲的时期,放牛娃三伢还得到了村里的几日假期哪!很忠于职守的三伢每日都会去看望水牛一番,再去找昔日的伙伴们欢聚一处、聊一聊新的一年里有着什么愿望!
虎子问三伢:“你可是我们当中,第一个挣钱的人呢。”
三伢笑着说:“我是挣了钱了,可我拿不到一分钱啊。不过呢,你们放心,我妈若是做了什么好东西的,一定拿出去分给你们吃的。”
剩子笑着说:“就你家最穷,阿姥能做出什么好吃的呀?”
虎子质疑地皱了皱眉头说:“三伢家穷吗?水灾后,每家不都是一样的穷嘛。再说呢,三伢的大哥可是在乡里上班,每个月拿工钱的。现今,连三伢都拿上工钱了,阿姥家不穷了。”
孩子们都皱了皱眉头疑惑又审视地望着三伢,好似在问:“你家还是村子里最穷的吗?”
三伢分辩道:“那为什么我总是吃不饱饭呢?那为什么我总是穿得又旧又补的衣服呢?我家就是村子里最穷的。”
孩子们思考的眼神中有着感觉三伢的话,有问题的!
过了正月十五,就意味着年已结束了。
王家北坊村。
王元胜的哥哥王元庆带着全家离开了村里,离开家乡。
王元胜牵着儿子送哥哥一家人出了村口。
王元胜很不舍得的神情对王元庆说:“大哥,真的不回来了吗?连房子和田地都不要了吗?”
王元庆看着自己的一对儿女后,说:“元胜,解放前大哥每年都在江南做着一段时间的短工。解放后,大哥也常常趁农闲时去江南找活干挣着钱。我们的村子太穷了,没有江南富裕、繁华。再说了,是去江南的城市里落户安家,他(她)姐弟俩也能接受到好的学校去念书。”
王元胜望着大哥的一对儿女,赞同地点点头说:“大哥的做法和想法是对的。我们做父母的这么辛苦努力,不就是为了儿女们有个好的将来吗?只是,大哥,听说油漆工很累很苦又伤害身体的。”
王元庆笑着说:“工人!多好听的名字。油漆工是很苦是很累的,可大哥的全家可以留在城里了,以后就不再是农民身份了。大哥认为值得!不是辛苦的工种,怎么可能让我们举家迁口的,成为城里人呢?工人!其实任何一种工种的工人都是很辛苦的,大哥做的是油漆工,属于轻工种,那些做重工种的工人才是辛苦呀!”
王元胜有些难舍地哽咽着说:“大哥,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王元庆双泪忽然涌出,却笑着说:“元胜,在村子里少说话多干事情,要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江南很缺有力气又有能力的人,若不是你成分不好,去了江南,你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王元胜很歉疚地说:“若不是我的成分,也不会让大哥一家在村子里不想待下去,背井离乡离开故土。”
王元庆说:“元胜,别这么说,我们可是亲兄弟。能进江南的城里当工人,对大哥一家人来说,可是改变命运的机遇呀!大哥一家走了,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还有占芳。”
兄弟俩撒泪而别、挥手离开。王元庆带领着一家人离开了,离开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人多田地少的这片土地上,走出去了一身力气的庄稼人,去了他乡,努力辛苦地改变了农民的身份,离开了父祖辈们耕种为生的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