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畔的孩子们：第2章 分地风波

春汛过后，嘉陵江的水位渐渐回落，滩涂上露出了大片的淤泥地。这些地虽然泥泞，但土质肥沃，种什么长什么，是村里人眼中的宝贝疙瘩。四月初的一天，村支书周德顺领着几个村干部，拿着刚从镇上领回来的包产到户文书，挨家挨户地通知分地的消息。

“老石！老石！“周德顺的大嗓门在村子里回荡，“快出来，有好消息！“

石铁山正在院子里修理农具，听见喊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去。李桂香也从灶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自从上次春捞江鱼救了王老五家的狗蛋后，村里人对石铁山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但李桂香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王老五那个人，记仇得很。

“周书记，啥好消息？“石铁山问道。

周德顺笑呵呵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用红纸包裹的文书：“上面下来的新政策，包产到户！从今往后，地归各家各户，种啥、怎么种，都由自己说了算。再也不用大锅饭了！“

李桂香听了，激动得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真的？地真能分到咱家？“

“千真万确！“周德顺拍着胸脯保证，“我刚从镇上开会回来，镇长亲自宣布的。每家每户都有份，按人头分，多劳多得！“

石铁山接过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张用毛笔写的告示，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分地的具体办法：以户为单位，每人分地一亩二分，好地孬地搭配，远近地搭配，确保公平合理。下面还有镇政府的公章和镇长的签字，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这地怎么分法？“石铁山仔细地阅读着文书，不认识的字就问周德顺。

“按抓阄！“周德顺说，“地都量好了，编上号，大家抓阄决定。这样最公平，谁也别眼红谁。“

“那咱家能分多少地？“李桂香急切地问道。

石铁山算了算：“咱家四口人，石小宇、石小梅、石磊，加上咱俩，总共六口人。六个人，一人一亩二分，就是七亩二分地。“

“七亩多地！“李桂香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再也不用看队长脸色了。想种啥就种啥，想啥时候种就啥时候种！“

周德顺看着他们夫妻俩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可不是嘛！这政策一下来，咱农民的日子就有盼头了。不过，分地的事儿还得抓紧，过几天就正式开始抓阄，大家伙儿都做好准备。“

说完，周德顺又去别家通知去了。石铁山和李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中的文书，心情激动不已。这个消息对他们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有了自己的地，就意味着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孩子们读书的费用就不用愁了。

“老汉儿，“李桂香拉着石铁山的手，“咱得好好准备准备，选个好阄，分个好地。“

“地有好有坏，抓到啥算啥。“石铁山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在盘算着。他听村里人说过，江边的地最肥，种啥长啥，但容易遭水淹；山上的地虽然贫瘠，但旱涝保收；村西头的地离村子近，管理方便，但土质一般。

“不管分到哪块地，只要能种出粮食，够孩子们吃，够他们读书，就行了。“石铁山最后说道。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家家户户都在讨论分地的事，有的高兴，有的担心，有的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村里的大槐树下，成了临时议事厅，男人们聚在那里，分析哪块地好，哪块地孬，怎么抓阄才能抓到好地。

王老五更是起劲。这人天生就爱较真，凡事都要争个高低。这几天，他几乎天天往村部跑，打听分地的详细情况。

“周书记，这地是按人头分，还是按户分？“王老五问。

“按人头，一人一亩二分。“周德顺回答。

“那我家四口人，能分四亩八分地？“

“对，四口人就是四亩八分。“

“那石铁山家六口人，能分七亩二分地？“

“是的。“

王老五听了，心里有些不平衡。他家四口人，石铁山家六口人，凭什么人家分得多？但转念一想，人多分地多是应该的，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那地都是一样的好吗？“王老五又问。

“地有好有坏，我们尽量搭配着分。“周德顺解释道，“好地孬地、远地近地、水地旱地，都搭配着来，确保公平。“

王老五点点头，但心里却在打小算盘。他得想办法分到一块好地，最好是江边的那块地，土质肥沃，种啥长啥。

分地的日子终于到了。那天早上，全村的人都聚集在村部前的空地上。地上铺着一张大图纸，上面用石灰画着各个地块的位置和编号。周德顺拿着阄盒，里面装着写有地号的纸团。

“都排好队，按顺序抓阄！“周德顺大声喊道，“抓到哪个号，就分哪块地，不许反悔！“

村民们自觉地排成一队，一个个上前抓阄。有的人紧张得手心出汗，有的人故作镇静，还有的人偷偷祈祷能抓到好地。

张婶抓阄的时候，手有些发抖。她家三口人，能分三亩六分地。她希望分到村西头的那块地，离家近，好管理。结果抓到的是三号地，位于村子北面，土质中等，距离适中。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不算太差，张婶还是比较满意的。

轮到王老五了。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阄盒里摸了一个纸团。打开一看，是七号地。他对照图纸一看，七号地位于江边，紧挨着水沟，土质肥沃，确实是一块好地。

“哈哈！“王老五高兴得大笑起来，“我抓到江边那块地了！这下有福了！“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江边的地确实是好地，但大家都知道，那块地也有缺点——容易遭水淹。春汛的时候，江水上涨，很容易把地淹没。不过，王老五显然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地好。

接下来轮到石铁山了。他沉着地走上前去，在阄盒里摸了一个纸团。打开一看，是十二号地。他对照图纸，十二号地位于村子东南方向，是一片沙土地，土质一般，但排水良好，不容易遭水淹。

“十二号地，沙土地，排水好。“周德顺念道，“石铁山，你抓到这块地。“

石铁山点点头，表示接受。虽然这块地不是最好的，但也不是最差的。沙土地种花生、红薯比较好，而且不容易积水，适合种植多种作物。

分地仪式结束后，村民们拿着自己的阄票，兴奋地讨论着各自分到的地块。有的人高兴，有的人失落，但总体来说，大家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毕竟，抓阄是最公平的方式，没有人能作弊。

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天一早，王老五就扛着锄头来到了石家门口。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冒着怒火，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石铁山！“王老五一脚踢开石家的院门，大声吼道，“你给我出来！“

石铁山正在院子里整理农具，听见吼声连忙跑了出来。李桂香也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擀面杖，一副戒备的样子。自从上次救了狗蛋后，她对王老五这个人始终保持着警惕。

“王二哥，大清早的，咋这么大火气？“石铁山问道。

“咋回事？你还问我咋回事？“王老五举起锄头，指着石铁山的鼻子，“你爪子把界桩往我地里挪了？这江边肥地明明是我先瞅到的！“

石铁山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王二哥，你在说啥？我咋听不懂？“

“还装蒜！“王老五啐了一口，“昨天分地，我明明看中了江边那块地，土肥水好，种啥长啥。今儿一早去地里一看，界桩就挪到我地中间去了！这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李桂香听了，火冒三丈：“王老五，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家老汉儿是那种人？再说，分地是村支书主持的，有文书为证，你凭啥血口喷人？“

“文书？文书顶个屁用！“王老五挥舞着锄头，“我亲眼看见你半夜三更去挪界桩，想独吞好地！你个闷墩，还装无辜！“

石铁山听了，心中涌起一阵愤怒。这个王老五，分明是在颠倒黑白，恶意中伤。他什么时候挪过界桩？昨天分完地他就回家了，连地边都没再去过。

“王二哥，“石铁山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昨天分完地就回家了，根本没去过地里，更别说挪界桩了。“

“放屁！“王老五骂道，“我明明看见你了！就在半夜，月亮那么亮，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见谁了？“石铁山冷静地问道。

“就看见你！“王老五指着石铁山的鼻子，“背着个竹篓，鬼鬼祟祟地在地里挪界桩！“

石铁山哭笑不得。他什么时候半夜去挪过界桩？而且，他根本就没有竹篓，只有个虾耙。这个王老五，不仅冤枉他，还编造事实，真是太过分了。

“王二哥，“石铁山耐心地解释，“我昨天晚上在家睡觉，根本没出门。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邻居，看我是不是在家。“

“问邻居？“王老五冷笑，“邻居都是瞎子？看不见你半夜出门？“

正吵得不可开交，村支书周德顺叼着烟卷儿从院门外走进来。这人五十来岁，中等个头，嗓门比王老五还大，在村里说一不二。他听说了王老五和石铁山吵架的事，特意过来看看。

“又为了块地红脸？“周德顺扫了眼现场，烟卷儿在嘴里一转，“都给我消停点！“

“周支书，你给评评理！“王老五指着石铁山，“他半夜挪界桩，想霸占江边好地！“

周德顺吐了口烟圈，走到界桩前看了看，又蹲下身子扒拉扒拉土：“这界桩确实是新埋的，土还松着。石铁山，你说说，昨儿个分地后，你动过界桩没？“

石铁山摇头：“没有。分完地我就回家了，连地边都没再去。“

“那你呢？“周德顺转向王老五，“你确定昨儿个看中的是这块地？“

王老五梗着脖子：“我确定！江边那块地，紧挨着水沟，土是黑油油的，种玉米一亩能收八百斤！“

“黑油油？“周德顺哈哈大笑，“王老五，你老糊涂了吧？江边那块地是沙土地，种玉米能收五百斤就不错了。你昨儿个看中的是村西头那块地，离你家近，土也肥，跟江边八竿子打不着！“

王老五一愣，挠挠头：“这……这咋可能？我明明记得是江边那块……“

张婶挎着竹篮从院门外路过，听见吵闹声停下脚步：“王二哥，你记错了吧？昨儿个分地，你跟我说要村西头的地，说离你家近，娃儿上学方便。怎么今儿就变成江边了？“

“我……“王老五脸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原来，昨天分地的时候，王老五确实看中了村西头的那块地。那块地离他家近，管理方便，而且土质也不错。当时他还跟张婶说过，要选那块地。没想到，今天一早起来，他糊里糊涂地就跑到江边去了，还以为那里是自己的地。

“王老五啊王老五，“周德顺拍拍他的肩膀，“你这记性，该找个郎中看看了。地是按抓阄分的，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拿的是村西头那块，石铁山拿的是江边这块。都别争了，各回各家，该干啥干啥去。“

王老五讪讪地收起锄头：“那……那我记错了。不好意思啊，石老哥。“

石铁山摆摆手：“没事，地界清楚了就好。“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但王老五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他觉得，自己明明看中的是江边的地，怎么就变成了村西头的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周支书，“王老五还是不死心，“我昨儿个明明看中的是江边那块地，怎么就变成村西头了？“

周德顺叹了口气：“王老五，你昨儿个抓阄抓到的是七号地，就是江边那块。但后来你又跟我说，那块地容易遭水淹，想换个地方。我就给你换成了村西头的地，就是八号地。你忘了？“

“我……“王老五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昨天下午，他确实去找过周德顺，说江边的地虽然好，但容易遭水淹，想换个安全点的地方。周德顺就给他换成了村西头的地。

“哦，想起来了。“王老五有些尴尬，“那我今儿一早去错了地方，跑到江边去了。“

“你啊，“周德顺摇摇头，“记性不好就少操点心。地分好了，就安心种地，别东想西想的。“

王老五点点头，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是一场误会，自己记错了地方，还冤枉了石铁山。

“石老哥，对不起啊。“王老五诚恳地向石铁山道歉，“我记错了，害你受委屈了。“

“没事，都过去了。“石铁山大度地说，“以后有啥事，直接问清楚，别自己瞎猜。“

王老五点点头，扛着锄头回家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看石铁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知道，如果不是石铁山救了狗蛋，他今天可能还会继续纠缠下去。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因为自己的错误，就去责怪别人。

王老五走后，李桂香埋怨石铁山：“你个闷墩，刚才咋不说话？让人家一顿臭骂！“

“清者自清，说不清楚的事，越描越黑。“石铁山点燃旱烟杆，深深吸了一口，“再说了，他也是一时糊涂，理解他。“

周德顺临走前，拍了拍石铁山的肩膀：“老石，你这人实在，村里人都知道。王老五就是爱较真，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对了，你家三娃读书咋样？石小宇那小子，我看挺聪明。“

“还行，“石铁山笑了笑，“就是家里穷，怕供不起。“

“现在政策好了，“周德顺说，“义务教育不收学费，书本费也便宜。娃儿想读书，砸锅卖铁也得供！咱江边人，就得靠读书改变命运。“

周德顺走后，李桂香坐在门槛上叹气：“这地分得不公平啊。江边这块地虽然肥，但是容易遭水淹。村西头那块地虽然远点，但是旱涝保收。“

石铁山吐出一口烟圈：“地各有好坏，人各有命。咱家这块地，种水稻行，种玉米也行，够吃了就行。“

石磊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玻璃弹珠：“爹，娘，王老五为啥跟咱家吵架？“

李桂香摸摸他的头：“小孩子家，莫问这些。去，跟你哥你姐玩去。“

石磊撇撇嘴，跑到江边找石小宇、石小梅去了。江边的风轻轻吹着，芦苇刚刚抽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摆。石小宇正在沙滩上画格子跳房子，石小梅蹲在芦苇丛边割野葱。

“幺儿，莫跑远了！“石小宇看见石磊，大声喊道。

“知道了！“石磊应了一声，在江边捡贝壳玩。

张婶拎着一篮子鸡蛋走过来，看见石家三娃在江边玩耍，笑着说：“这三个娃儿，真乖。石老哥，你家石小梅手真巧，昨天割的野葱，我闻着都比别人家的香。“

李桂香在院门口择菜，听见夸奖，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这丫头从小就勤快，江边的野菜，她一眼就能看出哪种好吃。“

“是啊，“张婶说，“咱江边人，就得有这双慧眼。地里的苗，水里的鱼，都瞒不过咱们的眼睛。“

正说着，王老五从院门外走过，看见张婶，有些不好意思：“张幺婶，昨儿个我记错了，别往心里去啊。“

“记错就记错呗，“张婶摆摆手，“地分清楚了就好。走，到我家坐坐，我刚煮了醪糟蛋。“

王老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着王老五跟张婶走远，李桂香感慨地说：“王老五这人，心不坏，就是嘴犟。昨儿个要是没周支书，还不知道要吵到啥时候。“

石铁山磕了磕烟灰：“都是乡里乡亲的，有啥过不去的坎。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江风掠过院门口的桃树，花瓣飘洒在石铁山和李桂香的身上。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那是石家三娃在江边捉迷藏。李桂香望着江面，轻声说：“这嘉陵江的水，养了咱们祖祖辈辈，也养了咱们的娃儿。只要江水流着，咱们的日子就有盼头。“

石铁山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是啊，江水流啊流，流过了咱们的苦，也流着咱们的盼。“

夕阳西下，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石家院里升起袅袅炊烟，混着江雾，飘向远处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