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知命：第8章 第七章

经过近三小时的飞行，飞机顺利抵达西安。过去得再坐六个多小时的高速客运汽车才能到达父母所在的城市，现在坐高铁只要一个半小时。当我顺利坐上高铁，在宽敞舒适的车厢内不禁赞叹这些年中国交通运输的发展速度之快，给百姓的出行确实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三十多年前上大学时，每年开学或者放寒暑假回家时，坐火车真象是一场战役。不想在西安中转，只能坐上海到成都的火车。因为南京是过路车，能买到座位票就很不错了，多半是站票，运气好中间有人下车能混上个座位，否则就得一站到底。车厢内也是人满为患。因为四川人好背背篓，有的背篓里还背着孩子，运气不好若被两个背篓夹击，这趟旅程就惨了。暑假时满车厢除了酸馊的汗味、臭脚丫子味儿，时不时还有孩子的哭闹声和尿臊味。若在西安中转，碰上西安始发的车倒还好，若再是过路车，在那火车停靠的数分钟内能挤上火车那真是对体力的一场考验。记忆中自己经常是从火车的窗户里爬上去，凭自己的力量拎着行李接近车门是很难的。好在因为是一个人，又是个女孩子，大多数车上的乘客还是愿意把车窗打开，让我先将行李扔上去，然后两手抓住车窗的下框，一脚踩着车厢外突起的棱上面，纵身一跃，在几位旅客的热心帮助下就能从窗口爬进车厢里。好在那时候年轻，身体灵活，而且有时候站着都能睡着，十几个小时的颠簸根本不在话下。现在回头想想真是有些不可思议，但就是这么一路闯过来了。

从火车站出来，坐出租车到达父母住的地方已经是晚饭的时候了，家家的窗户里都飘出了饭香。

当母亲应声开门见到我时，真是惊喜万分。听到母亲的欢呼和我的声音，正从厨房向餐厅的桌子上端菜的父亲也立即迎了上来，皱纹丛生的脸上立即绽放出开心的笑容，忙不迭地从我手中抢着拿下行李和背包，放到我原来在家时住的房间里，然后又冲到厨房里说是要再为我添两个莱。我知道拦不住父亲就由他去厨房忙活了，自己先到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拉着母亲在餐桌前坐下说话。

我父母已经都是八十多岁的人了，母亲除了走远路脚会疼外，两位老人的身体都很硬朗。尤其是父亲，虽然退休前是高级工程师，退休后除了去河边钓鱼，就一直非常热衷于种地。因为住在一楼，在后边的小院子里种了不少的蔬菜和瓜果，由于经常拾掇，收成颇丰，夏季里收获的乒乓葡萄够全家人吃一个夏天，更别说那些时令蔬菜了。这几年为了安全起见不再单独外出钓鱼，平日里除了种地就是陪母亲去参加各种医疗保健品的活动，家里到处堆满了已经无法使用的按摩床、药浴泡脚盆、艾灸凳和成箱的各种保健品。开始还劝劝他们，别把退休金全部砸进去了，但他们一直坚持参加这些活动，而且明确表示自己不会随便乱买，一定是试用后有效果了才会有选择性地购买一些。后来看他们心寄于此，有滋有味儿地规律地生活着，身体健康也就不再劝了。俗话说“家有二老，青春不老”。的确，父母还健在，自己就永远都是个孩子，怎么会老。而父母的健康也是我们身为子女的绝大的福气。这些年，看着身边自己的同龄人，不少人因为父母身体不好需要长期看护，真觉得自己好幸运！父母能自己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健康快乐地过日子，我还奢求什么呢。

很快父亲又弄好了两个菜端上桌。我们一家三口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围坐在一起吃饭。看着父母的高兴劲儿，我心中既甜蜜又有些酸楚。小时候父母都希望子女能够有出息，飞远些、高些。但真正到了暮年，又经常会盼望着象我这样远离父母的孩子能够经常回来守在他们身边。生活其实就是在不断的矛盾中滚滚向前，循环往复，我父母现在看我的眼神就象极了许多年前奶奶看父亲的样子。

饭后虽然父母嘴里说着不用我帮忙收拾，我还是积极帮着他们收拾饭菜，洗碗抹桌子。饭后母亲忙着收拾屋子，拿着块抹布先满屋子擦一遍，又用拖把把家里的犄角旮旯都拖到。我小时候起母亲就天天如此，已经坚持了多年，谁也插不上手。父亲要去检视他种在院子里的蔬果，我就陪他一起，站在院子里边看他拾掇，边同他话家常。父亲先问我丈夫的身体如何，又问我儿子有没有女朋友，何时结婚，最后又问我两个女儿学习成绩好不好。我一一做答，当听到今年我最小的女儿也已经被当地的名校录取，他非常高兴，埋怨我不把孩子带回来。我说她们同学自己约着出去玩了一圈儿，现在已经开学了，正读书呐。父亲宽厚地笑笑，又打量了我一下说：“你自己现在也老大不小了，一定要注意身体。一要生活规律，二要饮食健康，三要加强锻炼。”最后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年纪大了，身体最重要！”

感受着父亲的关爱，我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母亲收拾好屋子，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着中国各地的新闻和各自的生活，真是其乐融融，时间仿佛回到了过去，仿佛自己外出求学放假回家一样。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九点多了，母亲催促着我去洗漱，因为他们总是九点半按时上床睡觉，今天已经晚了。虽然离家后从来再没有这么早睡过觉，我仍然乖乖地去洗漱干净，和父亲母亲道声晚安后，来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象我刚离开家时的一样。靠窗是一个写字台，墙的一面立着一个玻璃门的大书架和一个衣柜，对面是一张床，墙上挂着我上学时得的许多三好学生奖状和我中学时画的蒙娜丽莎的素描画，还有去敦煌回来后画的“飞天”和“反弹琵琶”，都被放在擦得明亮的玻璃框里。写字台的玻璃台板下压着我少年时、读大学时以及我的孩子们小时候的照片，还有许多我寄回来的家庭合影。台面上还摆着两个像框。一张是我刚上大学时和李晶在南京玄武湖拍的彩色照片，另一张是我们宿舍我、周晓扬、许小露、郑媛和邱圆圆五个人到照相馆拍的黑白合影，那时是大二，李晶已经名花有主了，就不再参加我们宿舍的活动。看着照片上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的面庞，让人不禁感慨万千，时间流逝得真是快呀。

母亲抱着床被子又走了进来，说：“床单和褥子都是刚换的，再给你加床被子，晚上别冻着。”

我赶紧上去接过被子，说：“妈，您别忙活了。拿什么东西让我自己来。”

“坐了这么多天的飞机和火车，辛苦啦！早点儿休息吧。有话明儿个再聊。”母亲又叮嘱了一句，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我关上灯，上床躺下。嗅着被子和床单中发出的遥远但却熟悉的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那是母亲的味道。做为父亲和母亲的女儿，我感觉到自己真是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