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知命：第7章 第六章

都说同学之间的感情，因为没有掺杂太多功利的成份，所以是最纯粹的，而且同学时年纪越小，同学时间越长，感情越纯粹。我深以为然。

坐在出租车里，回酒店的路上，我双手紧紧捧着自己的双肩包，仍然能够感受得到包中那幅大家一起签了名，写着欢迎我的横幅和那雅致的“湖州三绝”礼盒释放出的温暖的同学情谊。

到了酒店，前台的服务员告诉我因为空房间有限，有一位旅客被安排在我的屋里，她也是明天要搭乘南方航空公司的飞机。虽然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我并没有安全上的顾虑，毕竟机票都是实名登记的，加上在国外早就听闻中国的“天网计划”已经让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之一。来到自己住的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关着，看来这位旅客已经休息了。借着窗外透过的街灯照到屋里微弱的光线，从她入睡的体态判断这位旅客应该是位大妈。

为了不影响这位大妈的休息，我轻手轻脚地来到自己的床前，将背包放到床头柜里，和衣躺下，睁眼盯着天花板，脑中依然回味着同学们聚会时的情景，不禁有些哑然：一群半百的人们，虽然各自的脸上都写着自己这么多年来不一样的故事和岁月的沧桑，可在相聚时的笑靥都依然象是大男孩和小姑娘一样的单纯和无邪。

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虽然不到六点半，天光却已经大亮了。窗外传来行人的说话声和汽车车轮与马路的摩擦声。我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看见路上的人和车并不是太多，却都行色匆匆。经过一夜的沉睡，深圳这座南方的城市正在渐渐苏醒过来，重新开始了忙碌但活力十足的一天。

那位大妈听到我的动静，翻了个身，也醒了。

我向她致歉：“不好意思，吵醒您了。”

“没关系，年岁大了本来觉就少。再说七点还要去餐厅吃早饭。”

大妈微笑着说。

“不好意思，那我先去洗漱了。”说着我就去了卫生间。

等我出来，大妈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了。见我出来，她也去卫生间梳洗。

随后我俩一边收拾着各自的东西，一边聊上了。

大妈看上去只有六十出头，气色很好，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短发里竟然没有一根白发。身材不高，略微有点儿胖，衣着素雅，干净整洁，看上去象是个文化人。

果然，大妈退休前是个会计，已经七十了。

我直说看不出来，还以为您不到六十呢。大妈很高兴，说是出门旅游，昨天才去理发馆里染的头发。

看看快七点了，我们俩一起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因为餐厅刚刚开放，人并不太多。

餐厅是自助式的，向收票的人交了在酒店前台买的餐券，发给你一双消过毒的筷子和一把勺子还有几张餐巾纸，自己到食品区取食，然后到餐桌上就餐。

我帮大妈把筷子和餐巾纸放到靠墙的一张两人座的餐桌上，一起到食品区取食物。

早餐很丰盛。中餐的各样稀饭、各色包子、馒头等，甚至还有玉米和红薯；西餐的面包、煮鸡蛋、小牛角包和Muffin 等，加上各种蔬果和荤素小菜以及饮料，真是实惠而又营养丰富。

我和大妈端着盛满食物的盘子和碗，在餐桌边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大妈原来是要乘下午的飞机，去欧洲旅游。我好奇大妈为何一个人出游，没有亲友同行吗？要么报个团也成。

这一问打开了大妈的话匣子。

大妈本来是青岛人，丈夫去世的早，自己一个人拉扯着儿子。当时真是艰难，但她却不是一个随便就会被困难打败的人。她很要强，本来是工厂的工人，自己报名去学了会计，边工作边读夜大，后来又考了会计证，终于成为一名资深会计师。不仅自己把儿子带大，还送到上海读大学。儿子毕业后就留在了上海。自己不仅在北方的家乡买了套大房子，还帮儿子在上海买了房。说到这里，大妈一脸的幸福与自豪。只是很快她的神情就变得暗淡了下来，因为她唯一觉得不足的就是儿子娶的这个老婆，是个上海人。女孩子不仅有娇骄二气，亲家母还特别能算计，坚持让他儿子在房本里把媳妇的名字加上去。这样也就算了，结婚七八年都没要孩子，一直到处游玩。媳妇到了快三十五岁才生了个女儿。月子里是亲家母伺候的，后来两个人都工作，孩子没人带，自己退休后本来在青岛自己买的大房子里住得挺舒服的，被儿子一个电话叫到了上海帮他带女儿。带孩子也就罢了，自己的孙女嘛。只是媳妇和自己的育儿观截然不同，总是担心孩子被饿着或是冻着了，结果不是让孩子撑着了，就是捂着了，孩子三天两头地生病，一家人忙得焦头烂额，自己还总被埋怨。为了儿子和孙女，没办法只有忍着。现在孩子四五岁了，可以放心上幼儿园了，平时找个保姆帮忙接送和看护，我终于解放了，可以回青岛了，也可以好好见见过去的那些朋友了。儿子孝顺我，想在我回青岛前让我去欧洲玩玩，散散心，就花了几万元帮我报了个欧洲旅行团。谁知道正准备出发，媳妇竟被查出患了乳腺癌，需要治疗。这下子又走不开了，只是报名的团费没办法退，只好赶紧再找个保姆，但我已经误了上海的出发时间。后来经过协商让我在深圳机场和他们汇合。昨天急急忙忙的在出发前去理发店染了个头发，出门人总要精神点儿好，不过心中还是惦记着儿子和孙女，担心儿媳妇的病情。大妈脸上写满了忧虑。

我一面劝慰着大妈不要和儿子媳妇计较，毕竟不是一代人，观念肯定有不同，只有尽量理解吧，何况儿子还是孝顺的。一家人和睦些，有了困难才能一起去克服困难。媳妇有了病，积极治疗才好，更不要再置气。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出来了，就放下一切先开开心心地游玩吧。

大妈听了我的话后叹口气说：“理是这么个理，但是想要真正放下就不容易了。”

我无言以对，毕竟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许多事确实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

“不过姑娘，和你聊聊这些事情，我心里好过了许多。谢谢你！”

大妈从对面伸过手来在我放在桌子上的手上轻轻拍了拍，扬起了头，微笑着说。

“别客气。”我也微笑着说。被称做姑娘，对于年过半百的我来说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小欢喜，仿佛自己因此而年轻了不少。

吃完早餐后我们一同上了楼。

回到屋里，已经八点了。因为送机场的班车按我的飞机航班时间只能坐九点的那班，我赶紧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停当，又和大妈拉了会儿家常，然后就告别下楼等车去了。

一路很是顺当，到了机场坐上飞西安的飞机，我头脑里依然始终萦绕着一个想法：当我象这位大妈这么大年纪时会是个什么样子？儿子女儿的情况就不用多顾虑，毕竟孩子是在加拿大长大的，虽然很多华人做父母的依然保持着原有的传统想法，但孩子们的独立意识已经强了许多。不过，我觉得自己最值得庆幸的是，在我身边始终都有丈夫的陪伴，七十岁的自己应该一切都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