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三十多年前,在中国有六朝古都之称的南京,我还是个大三的学生。
虽然奉父母之命选择了计算机科学与工程这个专业,但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绘画。
中学时就希望自己将来能成为一个服装设计师。上初三时就在母亲的帮助下,自己剪裁,用母亲的缝纫机为自已制做了一套浅绿色的学生套装。合身的短袖衬衫,飘逸的大摆长裙,领子上还用黑色丝带系了个蝴蝶结。穿在身上,配上齐眉刘海和齐耳的一道弯短发,典型的一个甜甜少女的模样。
当时父母厂子里的阿姨们见了都说好看,直夸我能干。
上了高中,甚至让母亲到书店里买来一套《日本女子文化服装》的书来家里钻研。每天除了读书写作业外就是画服装效果图,仔细阅读这套从服装简史到面料特性以及各种服装裁剪的方法和制作工艺等等的教科书。
遗憾的是读高三时,父母单位里分来了几名大学生,其中一个学计算机的女子工作不到半年,就被单位公派到美国去学习了三个月,回来后厂里还非常重用她,所以父母一致认定学习计算机会是我将来最好的选择,高考时竭力推荐我选计算机这个专业。
那时几乎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孩子都很听从父母的话,不用讲道理的。所以高考后,我顺利地如父母所愿来到南京学习计算机。
只是我心中的梦想依然没有放下,在大学除了认真学习本专业以外,还更加认真地选修了西方美术史课,看了几千张出名的或不太出名的油画幻灯片,同时还报名参加了老师办的绘画班,和一群同好们画素描,画水彩,还时刻梦想着将来能去法国的卢浮宫,去一睹历史上各时期名家的真迹。
只是八十年代的中国,对于一个普通大学生而言,出国还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情。从图书馆的资料中看到莫高窟有东方卢浮宮之称,所以在大三暑假的时候,决定用自己平时当家教赚来的钱去莫高窟看看。
父母知道了我的计划,多寄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给我,让我感动不已。快放暑假时,找甘肃的同学借来学生证,买了张去兰州的半价学生火车票,只身揣了三百元就奔着祖国的大西北而去。
谁知道这趟西行,我不仅仅去了莫高窟,还去了新疆,游了天池,去了离当时的中苏边境很近的乌苏,更让我邂逅了丈夫。此后两个人在一起,一晃就过去了三十多年。
舷窗外的白云浓密而且厚重,非常好看,只是都在脚下。穿着白底蓝花旗袍,如青花瓷般素雅美丽的空姐们开始张罗乘客们吃中午饭了。我客气地向空姐要了杯橙汁,又请她们将自己随身带的水杯注满了矿泉水,选了份中餐饭食,放下座位前方的桌板,开始慢慢吃了起来。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与自己相邻的一排座位上坐着两位男士。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穿着打扮和气质都透着成熟与雅致,衣着和腕上的手表一看就价格不菲。另外一位明显年轻许多,应该只有三十来岁,穿着打扮很随意。因为自己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所以水杯和饭盒都是他们帮忙递进递出的。
吃过饭以后,因着互相帮助而建立起来的友谊,加上还有近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的时间要打发,大家就自然而然的开始攀谈起来。
相互介绍了一下,原来都是移民,只是住在大温哥华地区的不同地方。我住在列治文,移民时间最长。年轻的小伙子才移民两年,有个刚上小学的儿子,住在本拿比。那位儒雅的中年男士似乎住在北温,也已经移民多年,主要是陪女儿来读书的,现在女儿已经大学毕业了。
大家聊着聊着,话题很快就转移到孩子的教育上来了。
小伙子担心孩子的英语过不了关。依着自己的经验,我说:“你孩子若已经决定长期住在加拿大受教育,英语你不用担心。要担心的反而是汉语,将来孩子若是能认识中文就很不错了。”因为我的儿子在中国读了小学过来,现在早已经大学毕业,而且工作了七八年。中文听、说、读都没有问题,甚至还能读一些比较深奥的国学经典,只是把“写”给丢了,英文却是完全没有问题。中年男士也表示赞同,只是他的女儿是来加拿大读的中学,而且是私立中学,大学是去美国读的。他认为孩子应该要培养他的独立自主的精神和品质,要有探险精神和好奇心。他女儿正是因为有了他的刻意培养和教育,所以才能在美国读了三年大学后,给他们夫妇俩两个惊喜。一个是提前一年毕业,一个是拿了驾照居然开车到机场迎接他们。听闻此言我不由的想到自己的两个零零后女儿,平时对她们要求不是很严格,只希望她们生活得健康快乐,所以虽然也都以优异的成绩先后考上自己心目中的大学,却都比较娇惯,很多事情还得我自己去亲力亲为,远不似这位中年男士口中的女儿那么优秀。于是自己也就闭嘴和小伙子一起聆听这位中年男士的成功育儿经,虽然心中一直在暗笑五十岁的人,不仅喜欢缅怀逝去的青春,更喜欢向人传授生活的经验。
很快晚餐也吃过了,舷窗的遮阳板被放了下来,整个机舱的灯光也调暗了,该是旅客们休息的时候了。
戴上耳机,听着舒缓的音乐,我还是不能入睡。不知道丈夫和三个孩子现在在做什么,自己可是第一次在家中缺席。
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大学同屋李晶来了。她是湖北武汉人。很幸运,我移民温哥华五年后,她也移民来温哥华,而且我们还同住在列治文。遗憾的是这次大学同学聚会她因为孩子尚小,不能前往。
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宿舍里。
考上大学后,虽然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父母,因为厂里父亲同科室的一位年青技术员也考到了同一所大学读研究生,所以父母就干脆把我托付给他,送上火车。我自认为是独自开始闯天涯了。
一路上除了人多,车上车下都人挤人以外,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我们一起终于顺利地到达了南京。
出了火车站,到打着学校名称横幅的接站处,按照学校接站的自愿者的指点坐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随着车子的行驶,映入眼帘的是一带青葱的山和青灰色的城墙。心中纳闷为何不见都市的繁华,脑中的印象是电影《南京路上好八连》中的霓虹灯。直到多年以后才恍然大悟自己当年竟将南京这么一个著名的古城和上海市的一条南京路混为一谈,真不明白自己当年的中国地理是怎么学的,即使当时考了高分,书一丢大概全都还给老师了吧。
顺利到达了学校,父亲的同事把我带到学生报名处。办了学生证,拿了校徽,买了饭票,又把我送到宿舍,然后就去安顿自己,说吃饭时会来喊我一起去。
全校女生只有三幢三层的小楼。外貌不扬,里面居然是红漆木板地。每层中间是一个大的卫生间,外面是水房,可以在此洗漱,里面是厕所。
我是宿舍中第一个到校报到的。
房间不是很大,三张铁制的上下铺靠墙立着。中间六张桌子,丌字型分两处并在一起。门口还有两个大铁架子,共三层,看来是给学生放箱子用的。
我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下铺,放下随身带的被子和铺盖卷,把行李箱放在一个铁架的中间一层,光线好,取用东西也方便。
正自乐着铺床,门又开了,进来的就是短发的清纯女孩,在大学同学中间一直享有“山口百惠”之称的李晶。毕竟先到一步,我以主人的热情上前招呼她,接过她的箱子,放在另一个铁架子的中间层,她也选了另一个靠窗的下铺放下被包,和我的床铺隔桌面对面。
我们俩一边整理自己的床铺,一边互相介绍,很快就熟悉了。
不久,一个宿舍的六名同学全都到齐了。
一个来自北京,叫邱圆圆。人如其名,胖乎乎圆嘟嘟的,非常可爱。同屋六个人只有她一个人是扎着马尾的长发,我们其余五个都是一色的各种短发。虽然后来才知道她的嫉妒心和自尊心一样的强。
一个来自天津,叫许小露。个子可不小,又瘦又高的,始终面带笑容,非常有亲和力。因为来时三个下铺均已经被占领,只好选了我的上铺。看着她在上铺折腾,个子高,总感觉她重心不稳,担心她随时会掉下来。最后终于没忍住,我把下铺让给了她。
还有一个来自东北黑龙江的姑娘,叫周晓扬。看上去中规中矩的,走路做事有板有眼,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白皙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表情。谁会想到最后她竟成了我大学四年里交的最铁的姐们儿,毕业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即使我移民后两人多年未见,也始终是一往情深地保持着天长地久的友谊。
最后报到的同学来自古城西安,叫郑媛。名字秀气,性格却很豪爽,一笑总会露出那一囗整齐的雪白的牙齿,尤其是两颗门牙,格外引人注目。
我们六个人就这么聚到了一起,度过了令人难忘的大学四年的时光。
李晶是我刚入校时交的最好的朋友,我俩上课、吃饭、打开水、上自习几乎总在一起。大二时李晶谈了男朋友,不再需要我的陪伴。我和周晓扬因为脾性和爱好相合,周晓扬也就渐渐取代了李晶,大三以后即使我们两人也都交了男朋友,但因为有共同的爱好,仍然会经常四个人同行。大学毕业后,我和周晓扬都留在了南京工作,其它四个人都各自回到了原来的城市。所以除了和周晓扬一直保持着联系外,和其它人都失去了联系。
毕业后和李晶再次相遇已经是在去美国的路上。
美国和加拿大的边境是世界上最长的不设防的边境。但因为自己一家人持的都是中国护照,刚到加拿大时就去温哥华的美国使馆办了个十年的美国签证,经常过境到美国购物或游玩。
一次过境时,因为一个同去的朋友第一次由加拿大入境美国,需要去缴个六美元办张白纸,所以就停车一起到美国的边检站大厅里排队等候。
在大厅排队时,无意中看到一张非常熟悉的脸。一头卷发膨松,一袭白色连衣长裙飘飘,整个一个成熟版的现代“山口百惠”。此时她已经办理好手续向外走。
“李晶!”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听到叫声,她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立刻认出了我。
虽然多年未见,我确实也没什么变化。除了将一头短发留长,在脑后编成了一根独辫外,一样的大框眼镜,一样始终稚气的娃娃脸。
李晶欣喜地跑到正在排队的我的身边,和我紧紧拥抱在一起。因为是在边检站,不方便高声交谈。我向家人和朋友介绍了李晶,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赶紧互相留下了联系电话,约好回温哥华后再聚,就匆匆地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