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闺阁之智
李府内的景象比门外看去更为幽深。青石板路蜿蜒穿过庭院,连接着几进院落,廊下偶尔有穿着素净的婢女低头快步走过,见到他,无不立刻停下脚步,敛衽行礼,口称“大公子”。
这井然有序的恭敬,让李默心中那点微弱的满足感又膨胀了几分。他努力维持着淡然的表情,在名为“青禾”的少女引导下,走向内宅主院。
刚踏入主院的月亮门,一个约莫四十余岁、身着深青色曲裾、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便迎了上来。她面容端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这便是李墨的母亲,赵氏。
“我儿总算醒了!”赵氏语气带着关切,但那份关切之下,是更浓的审视意味。她上下打量着李默(李墨),眉头微蹙,“脸色还这般差,定是前番落水伤了元气。已让厨下备了安神补气的药膳,稍后便用些。”
“有劳母亲挂心,孩儿已无大碍。”李墨依着记忆里的礼仪,躬身回应。
赵氏点了点头,话题却陡然一转:“既已回府,便不可懈怠。明日郡守府有集议,你需代李家前往。”
李墨心中一动,机会来了!郡守府集议,正是他接触权力核心,展现能力的好时机。他立刻挺直腰板,试图表现出担当:“母亲放心,孩儿定当谨慎应对,不负家族所托。”
然而,赵氏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嗯,”赵氏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次集议,主要商讨今岁赋税核算与仓廪管理之事。你妹妹清娘近日改良了算盘技法,并草拟了一套新的记账章程,清晰便捷,你且熟记,明日便在集议上提出。”
什……什么?
李墨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妹妹?改良算盘?记账章程?
他那个在设定中不过十五岁、待字闺中的妹妹李清?
赵氏似乎没注意到他的错愕,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他面前:“这是清娘整理的要点,你务必记牢。郡中赋税账目向来混乱,此法若能推行,于郡守是政绩,于我家亦是光彩。”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墨,目光深沉,“记住,是你‘苦思冥想’所得,莫要提及清娘。”
李墨下意识地接过那卷轻飘飘的帛书,却感觉重逾千斤。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母亲,此法既是妹妹所创,为何……为何不由她……”
“糊涂!”赵氏低声斥道,眼神陡然严厉,“清娘是未出阁的女子,岂能抛头露面,干预公务?她的才名在外已有风闻,已是极限。若事事都由她出面,要你这兄长何用?我李家颜面何存?”
李墨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他满心以为来到这里可以大展拳脚,成为一家之主,结果第一次“重任”,竟然是要他去剽窃——不,是“代表”——自己妹妹的智慧成果?
这和他想象的“男尊”完全不是一回事!
看着他怔忡的表情,赵氏语气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我儿,你需明白。家族荣辱,系于一体。清娘之智,便是李家之智。由你出面,方能将这份才智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家族利益。这便是你的责任,亦是你的位置。”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婢女离开了,留下李墨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仿佛带着嘲讽温度的帛书。
微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清香,却吹不散李墨心头的郁结。他低头展开帛书,上面是用娟秀而有力的笔迹书写的文字和图表。他虽然对古代算术了解不深,但也能看出这记账法的条理清晰,逻辑严谨,远非这个时代常见的粗放记账可比。
这确实是一份足以在郡守面前露脸的功劳。
可是,这功劳,真的属于他吗?
他穿越时空,渴望摆脱“关系户”的标签,凭自己的能力赢得尊重。可命运似乎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这里,他仿佛成了一个更高级的“关系户”,依靠的不是岳父,而是妹妹的才智。
所谓的“一家之主”,难道只是一个负责出面领取功劳的“代言人”?
他拿着帛书,脚步沉重地走向安排给他的书房。推开门,古雅的书架,铺着宣纸的书案,一切都符合他对古代士人书房的想象。可此刻,这间书房在他眼中,却像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帛书上那些精妙的构思,第一次对自己穿越的初衷,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个时代,似乎并非他想象中的那个,可以让他简单凭借“男性”身份就能获得无条件尊重的乐土。这里的水,远比他认为的要深。
而他还未正式登场,便已感受到了水下暗流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