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错位的开端
意识回归的过程并非清醒,而是一种被迫的、粗暴的塞入。
李默感觉自己像一团被揉皱又勉强摊平的纸,在剧烈的颠簸和嘈杂声中,被硬生生按进了一个陌生的容器里。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辘辘声,木质车身发出的吱嘎呻吟,还有风吹过布帘的猎猎作响。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深蓝色布幔,随着车辆的晃动轻轻摇摆。阳光从布幔的缝隙间透进来,在昏暗的车厢内投下几道晃动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
他正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
身下是铺着某种兽皮的硬木板,硌得他背脊生疼。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触感粗糙,是麻布衣料的纹理。他抬起手,看到了一双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但不是他熟悉的、那双敲了十年键盘、指腹带着薄茧的手。这双手更年轻,也更陌生。
“先生醒了?”
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欣喜。
李默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车厢角落,跪坐着一个身着浅青色曲裾深衣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简单的双鬟髻,眉眼灵动,肌肤细腻,正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他,嘴角含着一丝浅笑。
先生?是在叫他?
李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试图坐起身,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
少女见状,连忙膝行上前,动作轻柔地扶住他的手臂,助他靠坐在车厢壁上。一股淡淡的、类似草木清香的气息传入李默鼻尖。
“先生昏睡了大半日,定是渴了。”少女取过一旁固定着的小巧水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唇边,“饮些水会好些。”
李默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微带甘甜的清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记起来了。“时序计划”,意识投射,汉代,士族长子李墨……所以,他成功了?他真的来到了两千多年前的西汉?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几乎要冲散身体的不适。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开始快速整合信息。根据实验设定,他会被投射到一个士族家庭,成为家中的长子。这意味着,他将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家庭权力。
一家之主。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他终于可以体验那种说一不二、受人尊重的感觉了。
他清了清嗓子,尝试用刚刚在影像资料里学到的、略带生硬的古语开口,声音沙哑:“我……无妨。此地是何处?距家还有多远?”
少女见他开口说话,笑容更甜了些:“回先生,已入扶风郡地界了,再有个把时辰,便能到府上。”她顿了顿,补充道,“前日先生不慎落水,染了风寒,一直昏睡,可把夫人和女公子急坏了。幸好如今醒了。”
落水?风寒?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因此才让他顺利“接管”的。李默心中了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开始默默观察。
马车又行了一阵,终于缓缓停下。车外传来人声和马匹的响鼻声。布帘被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褐色短打、仆役模样的人恭敬地立在车旁。
“大公子,府上到了。”
少女率先下车,然后转身,依旧恭敬地伸出手,准备搀扶李默。
李默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扶着少女的手,弯腰走下马车。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他站稳身形,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座看起来颇具规模的宅邸,青砖灰瓦,门楣不算极其宏伟,却也自有一股庄重气派。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古朴的大字:“李府”。
几个仆役垂手立在门旁,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恭迎大公子回府。”
这整齐划一的问候,这恭敬的态度……李默心中那股在现代社会被压抑许久的、对于“尊重”的渴望,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细微的满足。他挺直了腰背,学着影像里看到的士人姿态,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嗯,起身吧。”
他在少女和仆役的簇拥下,迈步走向那扇向他敞开的、象征着全新身份和权力的大门。
脚步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他心中默念:
“李默已成过去。从现在起,我是李墨。这里,将是我证明自己的起点。”
门内庭院深深,古树参天,回廊曲折。一切都显得陌生而新奇。他期待着,作为“一家之主”的生活,即将如何展开。他想象着发号施令,掌管家族事务,受到妻妾仆从的敬畏……
然而,他尚未意识到,历史的真实面貌,远非后世几句简单的“男尊女卑”所能概括。他所以为的坦途,或许布满了意想不到的坎坷与颠覆。
命运的车轮,已载着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驶向了一个未知而复杂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