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雏凤清声
两日后,一切依计而行。
李墨以与郡府工曹官吏核查堤坝修复进度为由,出了城。而李清则以“近日心绪不宁,欲往城外别院静养两日”为由,征得了母亲赵氏的同意——赵氏虽觉女儿近来心思似乎活络了些,但去自家别院小住,倒也合乎规矩,并未深究。
在约定好的河段,李墨“偶遇”了乘坐轻车前来“散心”的李清。同行的工曹官吏见是李家女公子,虽有些意外,但听闻她对水利测算颇有兴趣(李墨提前略作铺垫),又见其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只当是士族女子好奇心盛,加之李墨如今声望正隆,便也客气地允她一同观摩。
起初,那工曹官吏还存着几分敷衍,觉得一个闺阁女子不过是来看个热闹。但很快,他就收起了这份轻视。
李清的目光极为专注,她并不靠近危险的堤岸,而是站在安全处,仔细观察着水流的态势、河道的宽窄、以及堤坝破损处的具体形态。她甚至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炭笔(这是她模仿兄长平日所用自制的),快速地勾勒着图形,记录着数据。
当工曹官吏与李墨讨论到某处堤基加固的用料计算时,提及一个复杂的土方量问题,几人对着简略的图纸计算半晌,结果颇有出入,一时争执不下。
一直安静旁听的李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大人,可否容小女子一言?”
众人皆是一怔,看向她。
李清走上前几步,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指着图纸上一处,条理清晰地说道:“依《九章算术》商功篇,此处的土方,形似刍甍,又可分解为堑堵与阳马分别计算。若按诸位大人方才所设之数,此处宽应为……”她口中报出一串数字,同时用炭笔在纸上快速演算,步骤分明,逻辑严谨,不过片刻,便得出了一个与他们都不同的结果。
那工曹官吏起初不以为意,但看着李清那流畅的演算和引用的权威典籍,不由得也认真起来,拿出算筹当场复核。片刻后,他脸上露出惊容,抬头看向李清,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钦佩:“李……李小姐所算无误!是下官方才疏忽,漏算了一处折转!小姐真乃神算!”
李墨在一旁看着,心中亦是震动。他早知道这个妹妹算术天赋极高,却没想到她已能如此纯熟地应用于实际工程问题,并且胆识过人,敢于在官吏面前直言不讳。
李清微微颔首,并无得意之色,只是平静地说:“大人过奖,不过是拾人牙慧,偶有所得罢了。”语气像极了李墨当初在郡守府“代言”她方法时的谦逊。
回城的路上,李清与李墨同乘一车。她依旧安静,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愿得偿的满足与明亮。
“今日,多谢兄长。”她轻声道。
“是你自己的才学折服了他人。”李墨看着她,心中一个念头越发清晰,“清娘,你的才华,困于闺阁,实在可惜。日后若再有此类演算难题,或有什么新奇想法,尽可写成文稿,为兄或可借探讨之名,与郡府中有识之士交流,未必不能使你的才智,间接泽被一方。”
李清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兄长……此言当真?”
“自然。”李墨微笑点头,“只是,需得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他这是在为清娘的才华,寻找一个可能被世道所容的出口。
“妹妹明白!定不会让兄长为难!”李清用力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将李清送回别院后,李墨独自回府。他心中并不完全轻松。今日之举,是一次成功的冒险,但也意味着他将在推动事务和培养人才方面,走得更远,也必然要面对更多的未知。
晚间,他将今日河堤之事,略去“偶遇”的刻意安排,当作趣事说与王嬿听,着重描述了清娘如何以算学折服工曹官吏。
王嬿听罢,沉吟片刻,唇角微弯:“清娘妹妹大才,终得一线舒展,是好事。夫君此举,亦是善莫大焉。”她顿了顿,看向李墨,目光深邃,“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夫君如今声望日隆,又助力清娘显才,恐已落入某些人眼中,成为需忌惮、甚至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了。那位钱曹吏,恐怕并非孤例。”
李墨心中一凛,王嬿的提醒再次印证了他之前的预感。他的崛起,触及了原有的利益格局;他展现出的“不拘一格”(如重用陈工,乃至默许清娘展露才华),更可能被守旧势力视为异类。
名利场,从来都不是坦途。
“我知晓了。”李墨沉声道,“日后行事,当更加谨慎。”但他眼中并无畏惧,反而燃起斗志。若因畏惧而退缩,那他穿越至此,又有何意义?
他不仅要证明自己,更要为身边这些有才华、却被时代所限的人,尽可能多地争取一片施展的天空。这,或许才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真正的使命和价值所在。
雏凤已发出清声,而他这条意外闯入时空的潜龙,也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掀起属于自己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