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萧南:第4章 4、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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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村庄

村庄,承载无数人的记忆,浓缩成淡淡的乡愁。

那时的村庄,犹如长在草原上的金莲花,带有青春的芬芳与美好。

蓝雨桐是村里最俊俏的女孩,像茧蛹里生出最美丽的蝴蝶。

这只美丽的蝴蝶,轻盈飞过他苦涩的青春岁月,给灰暗的生活留下芬芳的记忆。

在村里,蓝雨桐仿佛是所有少年的梦想。几乎每个男生都会公开或背地里说,等他长大了,要娶蓝雨桐为妻。罗旭从没向任何人说过,可他心里也曾默默许下心愿。

每个孤独的少年,都渴望来自心灵的温暖。蓝雨桐的微笑,曾温暖他冰冷的灵魂。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独自在河边的柳荫下读《愤怒的葡萄》。微风吹皱河面,泛起粼粼波光,不时有蜻蜓从水上掠过。透过清澈的溪流,偶尔可见几条鲤鱼钻进水草。

蓝雨桐提着竹篮,里面盛放几枚香瓜。她经过罗旭身边,回眸一笑,留下无限芳香。

那是倾国倾城的微笑,甜美的笑容温暖了整个夏天。罗旭目送穿碎花棉布裙的女孩,脚底莲花,翩然而去……心里生出淡淡的惆怅。笑靥落进心坎儿,长出带刺的玫瑰。

“这么用功。你是村里唯一爱读书的男生!”甜美声音传入他耳中。

“我……”罗旭张了张嘴,难以发出声音。他没想到因为过度紧张,喉部肌肉会硬化,犹如坚硬的石头堵住发声通道。他只能焦急地望着蓝雨桐,走出他的视线。

每次想到蓝雨桐,都有种疼痛直钻心窝。他将血红的玫瑰,珍藏成记忆里珍贵的标本。

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只癞蛤蟆,痴心妄想地迷恋翱翔云端的白天鹅。

蓝雨桐的父亲蓝庭辉是村长,也是七里八乡闻名的致富能手。他传承祖上的酿酒工艺,开了间酿酒坊。因为厂汉营的山泉水好,酿出的美酒被当地人誉为“小杜康”。

他雇了十几个帮工,等生意越做越红火,陆续开起油坊、豆腐坊和粮行。

他给自己的粮行注册商标,将杂粮杂豆卖进城里的大超市和大饭店。起初,他只是带动村里几十户村民发家致富。企业做起来,他就带动周边村庄的乡亲们发展订单农业。

村里人的孩子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有些被他择优招到企业里做管理或销售。利用这些见过世面的大学生,在互联网上建起网店,通过物流将家乡的农畜产品卖到全国各地。

但他提供得杯水车薪的就业岗位,并不能解决大批青年人就业的燃眉之急。村里绝大多数青年还是选择进城务工——没有青年的村庄失去活力,像村里的老人般悄然老去。

记忆中,蓝庭辉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威严模样,像戏台上正义凛然的黑脸包公。仿佛他走过的地方,数丈之外就会草木凝霜。村里人都有几分怕他,见到他不由点头哈腰。

他对女儿管教很严,生怕村里不学无术的青少年,将自己的心肝宝贝拐走。

那些怀揣“梦想”的青少年,都只能发些望梅止渴的妄想。有几个胆大妄为的,在半路上截住蓝雨桐表白或送情书。他们都为自己的莽撞行为而付出代价,饱尝过蓝庭辉的马鞭和棍棒的滋味。回到家,还免不了他老子的一顿臭骂、甚至一番毒打。

现实差距,像无法逾越的鸿沟。而罗旭,不过是鸿沟里的癞蛤蟆——一只浑身散发泥土气息的癞蛤蟆,满怀得不到的痛苦,眼巴巴仰望高贵的天鹅优雅飞过眼前的天空。

高中时,罗旭想用优异的成绩弥补这种差距。他从蓝雨桐的眼神里,似乎能看到某种认可。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他们考到不同的城市、进入不同的大学……

如今,罗旭感到自卑像条竹叶青,凶狠地用毒牙咬伤他的自尊。

蓝雨桐,她离自己是那么近,又是那么遥远。可是看到她,心里就会涌上甜蜜。

他觉得,自己从出生就已输在起跑线上。这是进入大学后,他首先明白的道理。他看着同学们穿名牌、戴名表、吃大餐、坐豪车,感觉自己像只遭人厌弃的土鳖。

入学时,县里发得教育扶贫资金,解决了他的学费问题。可是生活费,依然无处着落。他用饭卡打回馒头,放在窗台上晒干,泡着方便面调料水吃;吃得悲伤而屈辱。他的球鞋破了洞,很喜欢踢足球的他,只能躲在角落里看别人踢;看得郁闷而无助。

他像只丑小鸭,期待会变成白天鹅。可是,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只丑陋的小鸭,无论如何努力都变不成白天鹅……他苦笑,努力驱除这种顾影自怜的情绪。

无意间扭头,见烫发头的肥胖女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眼中喷出怨毒的火焰。

他不知道哪里得罪这胖女人,心里生出莫名的怒火。那女人摇摇晃晃站起来,将一只随时要破鞋而出的胖脚,重重踩在罗旭脚上。罗旭像被大象踩伤的猕猴,疼得龇牙咧嘴,面部肌肉因疼痛而扭曲。他望着那条粗壮的大象腿,忍痛咬牙道:“大婶,请您高抬贵脚!”

“怎么啦,呦,您怎么把脚放我脚底下啦!对不起嗄!”

胖女人缓慢挪动脚的过程,罗旭似乎听到自己脚趾骨碎裂的声音。

他瞧着胖女人从行李架上取下黑色行李包,重重摔放在座位上。被激起的尘土,被透过车窗的光亮映照,犹如爆发的原子弹升腾起翻滚的蘑菇云,辐射出无数灰尘。

罗旭厌恶地抬起自己被踩疼的脚,脱下鞋查看从袜子破洞里钻出的脚指头。大脚指像个喝醉酒的醉汉,歪着通红发亮的脑袋仰视他。拇指边缘被破洞勒出深黑的血印。

他用手搓揉生疼的脚指,从心里生出一股酸苦。他带着怨气抬头,见那胖女人正盯着他从窟窿里钻出的脚指头。罗旭感到不好意思,慌忙把脚塞进破旧的鞋子里。

胖女人从行李包内取出粉红色保温杯,扭开盖子,咕嘟咕嘟喝下几口。她把水杯递给丈夫说:“多喝点水,别上火。”他丈夫接过水杯,小口喝着,低声下气道:“你回我妈那儿,压着点脾气。好不容易回趟老家过个年,别闹得鸡飞狗跳。”

“还没回去呢,你就开始数落我嘞!哼,我独自留在村里那几年,你娘戳着我的后脊梁骨骂,什么小贱货、不要脸、滚回去……这是做长辈该说的话吗?我遭谁惹谁啦!”

“我娘她刀子嘴、豆腐心……”

“别护短,穷山恶水出刁民!你知道那些年我躲在屋里哭过多少回?你爹不就是被她骂死的嘛!你说说,谁天天吃顺气饭能得胃癌?怎么,你不给我撑腰,还不让我给自己做主!”

“我不是那个意思……咳咳咳咳……”丈夫被一口水呛住,不停地咳嗽。

“哪个意思?你奶奶虐待她,她就欺负我,凭什么呀!”她用宽厚的手掌给丈夫捶背说:“喝水就不能慢点!你娘是村里的母夜叉。她不找我麻烦,我何苦跟她过不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因为家里穷,被抱给大榆树乡的老杨家。杨家没儿子,过继了我爹,没一年就生下儿子哩。寄人篱下的日子,那叫人过得日子吗……我妈被娘家抱给邻村的谭家,有好几回跳进岱海,没淹死,又被打捞上来。能苟且活着,谁会寻死呀。她那脾气,不就是怕被人欺负才……”丈夫想是因为咳嗽得厉害,眼里泛起泪光。

“怕人欺负就欺负别人呀,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饱汉不知饿汉饥呐。我家的穷,你想也想不到。当年,我娘和我爹说,咱们吃够了被抱出去的苦。自己生得孩子,宁可扔进尿桶里溺死,也不抱出去到别人家受气。我们姊妹四个,没一个抱出去。我妈舍不得,受得罪就甭提嘞。唉,那年头我妈求东家借西家,活得那个不容易呀……谁不是娘生爹养的。”丈夫怅怅叹口气,将水杯拧好,递给妻子。

“行啦行啦,我回去处处让着她不就得嘞。她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我还和她计较个什么劲儿。咋说她都给咱们辛辛苦苦拉扯宝儿。我要记恨她,还能给她去百货商城买衣服?这大过年的,我都没舍得买件好衣服。我这人脾气倔,受不得别人的气!”

“唉,你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不刁,怎么活呀……”

“知足吧,现在出去打工,几个月能挣村里一年的钱。那时靠天吃饭,受得是啥罪,吃得是甚苦!”她将水杯接过,塞进行李包;摸索掏出一叠袜子,抽出一双丢给罗旭说:“这袜子是给我家男人买的,你穿应该也合适。换双袜子吧,快过年喽,别让你娘看着心疼。”

“这个……”罗旭脸涨得通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的脚还隐隐作痛,心里却升起一缕暖意。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想到这恶婆娘,倒有一副热心肠。

“什么这个那个呀,都是村儿里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家的难呀。”胖女人将那双没摘标签的袜子,硬塞进罗旭手里,“快拿上吧,一双袜子,不值几个钱儿。”

罗旭说声“谢谢”,把那双新袜子塞进衣兜。他感到有股暖流,冲破心里的坚冰,将所有偏见融化进温情。他扭头望向窗外,看到客车已经驶出盘山路,进入永兴镇。

在十字路口,客车如疲惫的黄牛,迟缓地喘着粗气,缓慢停靠在路边。一对年轻男女,手提大包小包,谈笑着走下车。司机师傅取下黑色保温杯进临街的豆腐坊要热水。

车窗外,掉光树叶的白杨树上,几只灰黑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临街的房屋和院墙上粉刷满标语:“扶贫先扶智,治穷先治愚”“脱贫致富快,全靠产业带”“加强民族团结,助力脱贫攻坚”“关注教育事业,关心寒门学子”“听党话、跟党走,脱贫致富有奔头”“干部驻村心连心,同步小康齐步走”“打赢脱贫攻坚战,共同致富奔小康”……

超市墙根下,几位老人坐在马扎上叼着纸烟唠闲嗑。小广场里,几位大娘放着音乐排秧歌。食堂门口,膀大腰圆的师傅系着围裙用炉钩燎猪头,用热水灌洗猪大肠。

冷气从车门涌进来,罗旭不禁打个寒战。他瞥见从村南的马路上,一个穿棕灰色羊皮袄的中年人,驾驶摩托车如蛇般划出“S”形。这人莫不是喝醉哩,他还不及多想,“嘭”的一声那人撞上客车。摩托车倒在道边。那人仰面倒地、满脸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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