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老屋
时间,在浑浊的空间结成冰,将所有人事都冻进冰里。
记忆像碎裂的冰河,带着支离破碎的晶莹和渗入骨髓的寒冷。
罗旭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自己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独自被困在漂流的浮冰上。四周波涛汹涌的海水和悬浮碰撞的碎冰将他包围。他感到寒冷、感到孤独、感到无助……
在空阔寂寥的天地间,他像个被人类彻底遗弃的孤儿,只能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
此刻,他再次陷入这种情绪。冰冷刺骨的空气,似乎每一粒尘埃都重若千斤。它们形成看不见的墙,将他封困在狭隘的自我世界。他感到吸入鼻孔的灰尘,沉重地在他的躯体里翻滚,将他碾压进卑微的尘埃。他的身体变得佝偻,深深坠回自己的座位。
他感觉有团火焰在体内燃烧,滚烫的脸颊把羞怯的热量直传到脚趾头。
他痛恨自己为何要站起来,在暗恋的女孩面前丢脸。他无法向她作出解释,缩进角落,像只想寻求硬壳保护的蜗牛。
三年,他离开家已有三年。这三年,他始终戴着精神上的纸枷锁,成为城市森林里新的困兽。当初,他像个溺在浑浊羊水中的婴儿,迫不及待想离开母体。如今,他像个受尽世间苦难的游子,迫不及待想回到家——看母亲。对,是母亲,而不是父亲。
那座老朽的土坯屋,像块丢弃在贫瘠土地上的土坷垃。那是爷爷、奶奶和父亲从河槽里搬石头稳根基,从田埂旁取黄泥制土坯,经过千辛万苦盖起来的房子。他们在房子里盘土炕、砌灶台、装门板、安窗户……他们建好囚禁母亲的牢笼,消磨掉一个女人的一生。
对于父亲,他的心里充满仇恨。那个嗜酒、懒惰、暴戾的父亲,那个贪婪、自私、卑鄙的父亲,那个使他陷进贫困泥沼的父亲,那个使他落入精神困境的父亲……
面对现实,他总有不断沉沦的下坠感。他觉得自己像卡拉马佐夫的私生子:斯乜尔加科夫。他像黄牛般不停反刍,把阴暗的记忆固化成仇恨。
他对父亲的憎恨,源于他喝醉酒毒打母亲的场景。他目睹一个卑鄙的男人,将一个可怜的女人无情地践踏并摧毁。
无数个不眠之夜,他与那个充满仇恨的自己对峙,像个被剥皮的疯子站在血红的世界。从他殷红的眼睛流淌出血色的眼泪……
他固执地认为,家里所有的不幸都是父亲带来的。父亲像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魔鬼,浑身散发出来自地狱的恶臭,拳拳到肉痛打瘦弱的妻子。
而他,是这场暴行的旁观者。
对,他是个旁观者。他只能作为旁观者,心惊胆战地观看这场野蛮的家暴。心中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一定要为母亲报仇!
可惜,他没有为母亲报仇,而是像躲避瘟疫般逃离那个“魔窟”。他是个懦夫,始终不敢面对在他心里留下深重阴影的父亲。
他像个苦行僧,去大学校园朝圣。全然忘记深陷魔沼的母亲。他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没能拯救母亲脱离苦海。很多时候,他甚至不去想受难的母亲,反而沉迷于城市的繁华。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还会继续待在城市里勤工俭学。他给家里的借口是节省路费。其实,他只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带给他无数伤害的家。
母亲常说,“蛇钻的窟儿,蟒不知道。”她是被命运的绳索吊死的女子。任由时间的风吹干她的躯体、吹散她的灵魂……所幸,她还有儿子,她的血肉凝聚成的儿子。
母亲说,断奶的那年冬天,异常寒冷。小煤炉舍不得加炭,水缸里结满冰碴子。由于饥饿,罗旭扯开嗓子拼命嚎哭。父亲嫌孩子哭惊了觉,就不停咒骂和捶打母亲。母亲抱紧孩子,轻声哄他,让他用嘴不停吮吸奶水。生驻头疮钻心地痛,渗出丝丝血水。
母亲不知道灰暗的人生,还有什么盼望。她流出两行热泪,多想抱着孩子去寻死。她披上摞满补丁的被子,望着窗外如镰刀般的冷月,觉得整间屋子像死人的坟墓。
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在乎一个女人的不幸?那些被嫌弃的、被拐卖的、被囚禁的的女子,她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她们的世界,没有歌唱的阳光、没有歌颂的美好,有的是无尽的血泪、无尽的忧伤、无尽的绝望……
无数母亲描绘的场景,像卡德摩斯播种的龙牙,在他心里长出复仇的勇士。
罗旭努力甩头,想把脑海里悲伤的记忆甩出去,想把老屋的影像甩出去。
可惜,毫无作用。那间老屋像鬼屋,附着在他灵魂深处,无情地吞噬他内心的光明。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世人,总脱不出自己的命。”这是秦二先生的话。他坐在老屋的石碾子上悲凉地说。
他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他常坐在村口卧牛石上,拉起凄婉悲凉的二胡,说些很有道理的话语。命,没有能力改变命运的人,只能俯首帖耳地认命。
不过,是秦二先生改变了他的人生。使他可以读到很多高尚的人写得书,而没有沦为彻头彻尾的恶棍,或者偷鸡摸狗的罪犯。他通过读书实现自我救赎,寻找到光明的道路。
“不管出生怎样,没有人能阻止你成为一个高尚的人!”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父亲。他是魔鬼,害了母亲。”
“孩子,你母亲不该在你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周恩来少年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你是块读书的好料,要志存高远,让青春在报效祖国的实践中绽放绚丽之花。”
“可是,我无法放下心中的恨……”
“孩子,要立大志,成大器。将目光放长远,才能看到美好的未来。”
回忆,是种逃避现实的方式。那些温暖的话语,给他灰暗的少年时代增添几抹暖色。不过,据说抑郁或疯掉的人,往往沉溺于自我的回忆无法自拔。
记忆里的秦二先生,瘦高个,高鼻梁,深眼窝,络腮胡;乱蓬蓬的头发像沙蓬,蜡黄面皮垂挂稀疏胡须。他的脸上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因为他有个如狼似虎的老婆。
作为村里的民办教师,他是个喜欢咬文嚼字的老高中生。他家里的大黄柜上,放有翻烂的《周易》《论语》《南华经》和《麻衣神相》。书页破损的地方,用塑料胶布粘补。
他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要给村人写对联。他讲得一段好书,农忙过后常给村人讲评书。他喜欢给村里人看相,有时还要给人家看风水,帮人家操办红白事宴。他家里的几箱藏书,不是被老婆撕下纳鞋垫,便是被用来裱窗户。他是很惧内的,因此敢怒不敢言。
有几次,罗旭去他家借书。看到他被膀大腰圆的老婆将头摁在灶门痛打,沾满灶灰和鼻血的脸上露出生无可恋的神情。那婆娘发飙如凶神恶煞,罗旭吓得飞也似撒腿奔逃。
罗旭很爱听秦二先生讲古书。他能绘声绘色讲三国、说唐、水浒里的故事,也能讲出很多怕老婆的典故。诸如专诸、王导、杨坚、房玄龄、陈季常、戚继光等,都是怕老婆的主。
他的口头禅是“好男不跟女斗”。不过村里人都说,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罗旭觉得他有些像孔乙己,能够通过精神胜利法,使自己不被无休止地折磨逼疯。
每当夜幕降临,罗旭常见他独自坐在村头的石墩上,孤独地瞅着县城方向出神。
听村里的老人说,他初恋的姑娘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坯子。瓜子脸、杏仁眼,见到人总是红着脸笑。人家分到县工商局,他没有正式工作,所以姑娘家里硬把俩人拆散了。他心里的苦,都长在脸上,长成一道道愁苦的皱纹。他的眼睛被岁月磨去神采,成为灰白的死鱼眼。
他总是抽到烟蒂烫手,才拧灭烟头,感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有谁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呢?他很同情像秦二先生那样的男人,也很同情像母亲那样的女人。有时,他甚至会同情自己。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要成为另一个人的不幸。都是生在这世上的苦命人,为什么不能彼此依偎互相取暖,而非要彼此折磨互相伤害?
对于记忆里贫瘠的村庄,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使它改变。它就像长在山坳坳里的一块伤疤,总在不经意间触痛他的灵魂。他多么希望偏僻村庄变得美好,彪悍民风变得驯良。
他曾做过一个梦,在春暖花开的时节,院子里桃花灼灼。母亲秀美脸颊上洋溢笑容,翘首以盼等他回家。青砖红瓦的新房子窗明几净,里面装满暖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