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城东西望:第6章 阴阳相和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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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阴阳相和的惦念

作者:弥勒笑

一、祭品里的“认真玩笑”

2024年农历七月十五的傍晚,组屋区的香烛味刚漫过巷口,楼下空地就成了热闹的“心意集市”。红帐篷下,金箔元宝堆得齐人高,纸糊别墅的门楣贴着“平安”二字,连纸扎手机都印着“冥界通话中”——但没人拿这些当玩笑。空地角落堆着几箱回收的纸箱,是上周邻里一起攒的,阿婆说“烧祭品的箱子,也得众人拾柴才够暖”。

穿碎花衫的阿婆蹲在小马扎上叠纸船,马扎腿缠着圈胶布,是三楼马来族阿叔帮忙修的,他总说“阿婆的船要稳,马扎先得稳”。黄纸在她手里翻折得沙沙响,每道褶子都压得笔直,像在给船舷镶边。远处卖沙爹的阿叔吆喝着“辣度够够的”,近处黄纸摩擦的“沙沙”声混着香烛燃到竹芯的“噼啪”响,倒像谁在暗处轻轻应了声“收到”。

“阿婆,这船底折三道够不?”戴头巾的法蒂玛举着歪歪扭扭的纸船,玫瑰露瓶子在旁边放得端正,瓶身还沾着片新鲜花瓣。她早上特意去花店挑的玫瑰,老板说“最香的才配得上先人”,此刻正用指尖轻轻把花瓣捋平。

“得四道!”阿婆接过纸船,指尖在塌了的船舷上捏了捏,力道不轻不重,“你爷爷当年总说‘阴阳路滑,船底得扎实’。”她蘸了点墨,在船帆上慢慢写“新加坡—老家”,“当年老伴总说‘飘再远,根在两处都得记着’,船得认这俩地儿,不然漂到巴刹去,祖先该问‘咋给我送菜来了’。”

拉吉正给纸电视贴最后一片咖喱叶,叶片摆得端端正正,像在给屏幕镶边。贴完突然从兜里摸出一小撮姜黄粉,轻轻撒在纸电视底座——这是他老家泰米尔纳德邦的习俗,“爷爷说姜黄能驱邪,让祖先看得清净”。他又摸出根红绳,小心翼翼系在叶尖——早上看阿婆给元宝系红绳,想着“不管哪族的心意,红绳都能系牢”。儿子小安举着包好的巧克力,踮脚往供桌够:“爸爸,这样祖先就知道我留了半块给他们吧?”巧克力被糖纸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袱,糖纸被体温焐得有点软,他偷偷捏了捏,觉得祖先摸起来大概也是暖的。

李明举着纸飞机站在旁边,这飞机翅膀上被阿婆补了道黄纸贴,像块补丁。“阿婆,我这‘无人机’会不会太花哨?”他有点忐忑,早上觉得好玩买的,现在看着法蒂玛的玫瑰露、拉吉的咖喱叶,突然怕失了分寸。

“花哨咋了?”阿婆往纸船帆上画图案,没画常见的牡丹,反倒细细描了两朵茉莉花,“我记得你奶奶生前爱这个,法蒂玛,你看这样——她见了准认得是你送的。”画完转头对李明笑,“祖先当年坐帆船漂洋过海,见多了风浪,还容不下个新物件?但你得在机尾写上‘盼家宁’——花哨是玩笑,心意得较真。”

二、阴阳是本“和字经”

供桌前的香炉里,三炷香烧得笔直,烟柱在风里轻轻打旋,像在跟谁打招呼。阿婆把叠好的纸船摆成一排,每只船尾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绳——红的是法蒂玛的玫瑰绳,绿的是拉吉的咖喱叶绳,黄的是小安的巧克力绳,绳头都留得长长的,在风里轻轻碰着,像在说悄悄话。

“阿婆,您总说‘阴阳’,这俩到底咋相处?”李明蹲下来,看着纸船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就像你左手和右手。”阿婆拿起两只船,轻轻碰了碰,“阳间是左手,挣口饭吃;阴间是右手,牵着家里的念想。少了哪只,日子都过不舒坦。”她指了指供桌,“咱烧这些,不是求阴间帮啥忙,是说‘左手记着右手呢’,俩手得攥一块儿,日子才能顺顺当当——这就是‘和’,说白了,就是大家都舒坦。”

法蒂玛往香炉边倒了点玫瑰露,液体渗进泥土时,她轻轻念了句马来语的“安宁”。倒完又把粗瓷碗擦了擦——这碗是她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妈妈说“给先人用的,得用能盛住香的家伙”。“我小时候看奶奶祭拜,总在供品旁摆一小捆稻穗,”她笑了笑,“奶奶说‘先人在土里护着稻子,咱得让他们闻见新米香’,就像阿婆说的‘左手记着右手’。”她边说边把没叠完的纸船收进自己的布包,“明天教女儿叠,她说要给外婆的船画彩虹帆。”

拉吉正给纸电视装“天线”(一根缠着红线的竹棍),闻言点头:“我爷爷生前总讲,‘阳间人争输赢,阴间人盼大家好’。他说当年盖房子,非要往地基洒点井水,‘给阴间的土地爷递杯茶’,还念叨‘慢些喝,不够再添咯’——说‘阴土护阳宅,得处得热乎’。”他拍了拍纸电视,“现在我给祖先烧这个,也算替他续着这份热乎。”

小安突然指着供桌,声音压得低低的:“妈妈说,祖先在‘那边’也在过好日子,我们在‘这边’好好的,他们就高兴。”他把巧克力往供桌又推了推,红绳结蹭到了桌布,“就像我和弟弟分糖,他有我有,才不吵架。”停了停又补充,“要是祖先没收到,我明天再包一块——这次用阿婆教的‘元宝结’!”

阿婆被逗笑了,却点头:“这娃说透了。阴阳哪有输赢?就盼着‘你好我好,大家好’。”

三、火盆里的“和合信”

暮色沉下来时,广场中央的火盆被点燃,火苗舔着木柴,发出温吞的响。阿婆的纸船、法蒂玛的空玫瑰露瓶、拉吉的纸电视,还有李明那只带补丁的纸飞机,被大家轮流放进火里。没人说笑,却有人轻轻哼起调子——阿婆哼的是老童谣,法蒂玛哼的是马来民谣,拉吉没哼,却跟着节奏轻轻晃脚。法蒂玛放玫瑰露瓶时,特意往纸船边挪了挪,让两者的火苗挨得更近;拉吉见状,也把纸电视往中间推了推。火苗突然窜高的瞬间,大家都停了手,没人说话。阿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白发,法蒂玛低头理了理头巾,拉吉轻轻按住小安想追纸灰的手——就像在等先人先“接”这份心意。

“你看这火,”阿婆往火里添了把纸钱,突然从袖袋里摸出块旧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是老伴生前用的,蓝格子都洗得发白了,每年这天都要带在身上,“他总说纸钱飘得慢,得有块帕子给先人擦擦灰。”纸灰打着旋儿飞,“中国的船、马来的花、印度的叶,烧了都成灰,往一个方向落。阴间阳间凑一块儿,就像这火,不管啥东西扔进去,都热热闹闹的,认的是那份心。”

法蒂玛举着手机,没拍火苗,拍的是供桌前那排歪歪扭扭的纸船。“发朋友圈说‘原来惦记不分样子’,”她笑了笑,眼角有点湿,“我朋友问‘这节是不是很严肃’,我说‘是笑着的严肃’——就像跟远方的亲人视频,又想笑又想掉眼泪。”

拉吉抱着小安,看纸灰飘向组屋的窗户。三炷香的烟没被风吹散,反倒缠着法蒂玛玫瑰露的热气、拉吉纸电视旁的檀香,慢慢往天上飘——像阳间的惦念和阴间的回应,正手拉手说话呢。“爷爷要是看见这火,准会说‘拉吉手笨,但懂道理’。”小安突然拽他的衣角:“爸爸,祖先收到巧克力了吗?他们会不会说‘谢谢小安’?”拉吉摸着他的头:“会的,就像咱听见风声,说不定就是他们在应呢。”

李明捏着阿婆塞的纸船残骸,纸角还留着她折的褶子。烧飞机前,阿婆突然从布包里摸出张泛黄的船票,边角都磨卷了:“这是我老伴年轻时的,当年漂洋过海来南洋,兜里就揣着半块干粮。”她指着票上的帆船图案,“你那飞机再新,不也跟这船一样,载着‘想家’俩字?”此刻看着火里靠拢的祭品,他忽然想起爷爷生前总把他的玩具车摆在供桌上,说“让老祖宗也看看娃的新物件”,忍不住对着火盆轻声说:“我爷爷也这样,你们肯定能聊到一块儿。”烧完飞机,他蹲下身,学着阿婆的样子捡了片没烧完的纸角,轻轻埋进土里——突然觉得“不管阳间阴间,土地都得疼惜”。

阿强锁摊位时喊了句:“明儿还来不?我进了纸做的算盘,说‘帮祖先算算福气’!”

阿婆挥挥手:“来!我煮了甜汤,放了法蒂玛带来的玫瑰酱,拉吉上次说的椰浆也加了两勺——对了,我那砂锅,平时煮咖喱用,今天煮甜汤也香。”她转头对大家笑,“你看,家伙什哪分该装啥?阴阳也一样,就跟咱组屋楼下的邻居似的,今天你送碗汤,明天我递块饼,热热闹闹的,比啥都强。回家喝去!”

火盆渐渐暗下去,纸灰落在地上,像撒了层细雪。远处的路灯亮了,照着供桌上没烧完的半串香蕉,也照着每个人脸上的暖光——原来这中元节,从不是单方面的惦记,是阴阳两头捧着“和”字,悄悄说:“咱都好好的,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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