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Singlish”听力大考验
作者:弥勒笑
2024年2月2日,星期五下午三点,组屋楼下的咖啡店刚掀开铁皮棚的遮阳帘。雨刚停,棚顶的水珠顺着铁皮缝往下滴,“嗒嗒”砸在塑料雨棚上,跟吊扇“吱呀”的转声凑成了段不成调的小曲。风里混着烤面包的焦香、咖啡的浓味儿,还有隔壁阿婶鸡饭摊飘来的咖喱辣——三种味道被慢悠悠的吊扇一吹,在空气里打着转儿,像群调皮的小精灵。李明把胳膊肘往金属桌上一搁,指尖沾了层黏糊糊的潮气,忍不住龇牙:“这桌子黏得能粘住苍蝇,是刚洗完澡没擦干吗?”
“组屋区的咖啡店都这样啦,潮乎乎的才够味儿。”陈曦正对着玻璃柜里的斑斓蛋糕咽口水,耳后的碎发被潮气浸成深褐色,像根沾了蜜的细绳子,“你瞅那个林叔,刚才给隔壁阿婆多浇了两勺炼乳,阿婆偷偷塞给他颗水果糖,俩人手在围裙上擦半天,跟做贼似的。”
李明顺着她的目光瞅过去,穿白背心的林叔正用铁勺敲咖啡杯,“叮叮当当”跟敲快板似的。他皮肤黑得发亮,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跟老榕树的根须似的盘虬卧龙,围裙上的咖啡渍层层叠叠,倒像是特意绣的花纹。林叔的咖啡摊和隔壁鸡饭摊共用一张长铁桌,桌角用粉笔划着道歪歪扭扭的线——据说是十年前抢地盘时划的,现在倒好,阿婶总顺手从林叔这儿捞糖罐,林叔也常端着空碗去鸡饭摊舀鸡汤,线早成了摆设。
“小姑娘眼睛跟雷达似的哦!”林叔抬眼笑,眼角的皱纹堆出个小窝,刚才掉进去颗咖啡豆,他眨巴半天眼,那颗豆才顺着脸颊滑下来,正好落进围裙兜里——倒省得捡了,“阿婆糖尿病,偷偷减糖要挨骂,多加炼乳又怕她女儿瞪我,难搞哦!”他的华语带着股南洋腔,尾音像被糖水泡过,黏糊糊的甜。
李明刚想接话,肚子先“咕噜”一声炸了锅——昨天赶飞机折腾一天,今天早上起来就啃了半块面包,此刻闻着烤吐司的香味,五脏六腑都在扯着嗓子喊饿。“林叔,来两份早餐!”他扬手,忽然拍了下脑门,“哦不对不对,你们这儿叫‘下午茶’是吧?我这脑子,昨天刚到,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林叔被逗得直乐,铁勺在吧台上敲出段欢快的节奏:“饿了就是正餐,叫啥都行!要啥?kopi(咖啡)还是teh(茶)?吐司要单煎还是双煎?单煎脆得掉渣,双煎软得像云朵,自己选咯。”
李明盯着菜单上的“Kosong”和“Gao”犯了难,这俩词长得像汉语拼音,偏生九年义务教育课本里没教过。旁边穿校服的苏珊正用马克笔在纸杯上涂涂画画,笔杆敲得桌面“咚咚”响:“Uncle(叔叔,本地对长辈的称呼,跟‘师傅’差不多)林,刚才那个叔公要的kopi gao(浓咖啡)好了没?他孙子在楼下踢毽子,踢一脚瞅一眼这儿,跟望夫石似的。”
“来咯来咯!”林叔转身抄起铜壶——壶柄被手汗浸得油亮,握在手里温乎乎的——冲Kosong时,铜壶在他手里转得跟耍杂技似的,倒咖啡时特意把胳膊抬得老高,黑褐色的液体拉成条细线,往杯子里坠时溅起星星点点的泡沫,像在跳水上芭蕾,又像给李明的“听力失误”提前演了场预热戏。
李明咽了口唾沫,腰板挺得笔直,假装很懂行:“我要咖啡,就……正常糖正常奶,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他特意把“正常”俩字咬得重,心里琢磨:这下总不会错了吧?
林叔手里的铜壶顿了顿,眉毛挑得能挂住个咖啡杯:“正常?Kosong(空,就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还是Gao(浓)?”
“啊?”李明的笑脸僵在脸上,跟被冻住的冰淇淋似的。他偷偷瞄陈曦,见她正低头刷手机,只好硬着头皮瞎蒙:“那……Kosong是加糖,Gao是加奶?”说完心怦怦跳,万一猜反了,岂不是要喝到苦得跳脚的玩意儿?
林叔咧嘴一笑,没说话,转身继续冲咖啡。铜壶里的液体冒着白气,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杯会发光的魔法药。苏珊把烤得金黄的吐司端过来,盘子边摆着两小块黄油,她放下盘子时挤眉弄眼:“慢慢吃哦,Uncle林冲咖啡要‘拉’三下,少一下都不香,跟做菜放味精似的。”
“拉三下?”李明瞅着林叔把咖啡在俩杯子间来回倒,褐色的液体划出弯弯的弧线,像在跳橡皮筋。他忽然想起机场的拉茶表演,心说:好家伙,咖啡也得跳段舞才肯进嘴?
陈曦这才抬起头,憋着笑戳他胳膊:“你跟林叔说啥呢?我好像听见Kosong了?”
“就问我加糖还是加奶啊。”李明拿起吐司,黄油在热度下慢慢化成金油,顺着面包纹往下淌,“我猜Kosong是糖,准没错。”
他话音刚落,林叔就端着俩白瓷杯过来了。李明那杯颜色深得像墨,表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看着就挺“有脾气”。他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噗!”咖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这玩意儿苦得像是直接嚼了黄连根,舌头在嘴里跳踢踏舞,喉咙里跟塞了把晒干的咖啡豆,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跳,“这啥啊?苦得能提神醒脑到天亮!感觉昨天飞机上的咖啡都比这甜,早知道刚才该点奶茶咯,逞这能干嘛!”李明吐着舌头找水,手忙脚乱差点碰倒杯子,“你是不是忘放糖了?比我奶奶熬的中药还狠!”
林叔正擦吧台的手猛地顿住,接着“哈哈哈”笑出声,笑得直拍大腿,连隔壁鸡饭摊的阿婶都举着锅铲探出头:“老林你中彩票啦?笑成这样!”“不是不是,”林叔笑得直抹眼睛,指着李明说,“这后生仔自己说要‘空’的啊!Kosong就是‘空’,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你当是在星巴克点美式(Americano,黑咖啡)啊?人家美式还带点水味儿,我这Kosong,纯纯的咖啡豆‘原浆’!”
李明的脸“唰”地红透了,跟被午后太阳烤过的番茄似的,连耳根子都在发烫。陈曦早笑得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筛糠:“让你别瞎猜,偏要充内行啦,这下好了,直接喝‘咖啡豆洗澡水’了吧?”
“我哪知道啊……”李明小声嘟囔,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奇了怪了,第二口好像没那么苦了,喉咙里反倒飘出点回甘,像晒过太阳的咖啡豆在慢慢呼气。他正咂摸味儿呢,就听见苏珊在吧台后面喊:“Wait ah lor!(等一下哦)”
“Waiter?(服务生)”李明条件反射地扭头四处瞅。咖啡店就巴掌大,除了穿背心的林叔和穿校服的苏珊,连个穿制服的影子都没有。他甚至探着脖子瞅了瞅隔壁鸡饭摊,心说:难道阿婶兼职当服务生了?
“哎,穿蓝T恤的那个!”苏珊举着俩杯子朝他挥手,“你的teh tarik(拉茶)好啦,瞅啥呢,叫你呢!”
李明这才反应过来,人家说的是“等一下”,不是喊服务生。他尴尬地走过去接杯子,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凉丝丝的跟刚才咖啡的热烫撞在一起,激得他一哆嗦。陈曦在后面笑得更大声:“李明,你这耳朵是带自动翻译功能吗?还专往错的翻!人家说‘等一下’,你差点站起来喊‘服务员买单’!”
“还不是你们这语言太混搭!”李明把拉茶重重放桌上,冰块在杯子里“哐当”撞出响,“一会儿华语一会儿英语,还有些词听着像密码,比听日语还费劲!”
他这话刚落地,就见个穿浅衬衫的男人站在吧台前,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巾,用生硬的英语说:“Excuse me(打扰一下), one ice tea(冰茶), please.”
林叔正低头擦铜壶,头都没抬:“Okay, ice teh(冰奶茶) coming up!(好嘞,冰奶茶这就来!)”
男人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明瞅他从包里翻出本旅游指南,手指头在“新加坡必吃”那页戳来戳去,跟戳手机屏幕似的,估计也在研究哪个词不会念,忽然觉得有点亲切——谁来这儿不是摸着石头过河,顺带踩几个坑呢?
午后四点,阳光斜得更厉害了,把林叔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拖到吧台尽头。隔壁鸡饭摊的咖喱锅“咕嘟咕嘟”冒热气,阿婶正挥着锅铲给最后几份饭打包,嘴里还哼着闽南语小调。苏珊端着个透明玻璃杯走过去,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上漂着层厚奶泡,冰块在里面“叮咚”跳着舞。“Your ice teh, sir(先生,您的冰奶茶).”
男人礼貌地说了声“Thank you(谢谢)”,端起来“咕咚”喝了一大口。可杯子刚放下,他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跟打了个死结似的,脸上写满“这啥玩意儿”的困惑。他又小口抿了抿,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慢慢品,细细尝,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课题。
“那个……”男人举着手犹豫半天,见苏珊转过身,赶紧招手,“不好意思啊,这杯茶……好像掺了牛奶?”
苏珊愣了两秒,突然“噗嗤”笑出声,捂着嘴直跺脚:“Oh sorry(哦抱歉)!你说ice tea,我以为是ice teh!teh是奶茶啦,带奶的那种,跟tea不是一回事哦!”
林叔听见动静也凑过来,拍着男人的肩膀连连作揖:“Sorry sorry(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儿说teh就是奶茶,tea才是纯茶,搅混啦搅混啦!我的错我的错,我再送你一杯ice teh tarik(冰拉茶),正宗的拉茶,赔个不是——这玩意儿拉够七次,香得能勾走魂儿!”
林叔转身抄起铜壶就冲茶,褐色的液体在俩杯子间飞过来飞过去,划出的弧线比彩虹还漂亮,他还跟着节奏颠了颠脚,像在跳广场舞,没留神溅出两滴咖啡在李明的T恤上。李明赶紧伸手去擦,林叔笑得更欢了:“给你盖个章,证明喝过正宗Kosong!”
男人这才松了眉头,摆手笑:“没关系没关系,就是有点惊讶……新加坡的话,跟猜谜语似的。”他顿了顿,指着自己说,“我叫山本,从日本来的。”
“叫我林叔就行!”林叔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我们这啊,华语、英语、马来语、Tamil(泰米尔语)混着说,时间长了就成Singlish(新加坡式英语),外人听着是费劲啦,跟听外星语似的。”
山本瞅着林叔拉茶的动作,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个厉害!像在表演杂技,比我家猫咪玩毛线球还灵活!”
“那是,”林叔得意地扬下巴,“早年阿婆总盯着我拉茶,少一次都要拿鸡毛掸子抽我胳膊,说‘偷工减料,砸招牌哦’!”
陈曦这时推了推李明:“哎,山本先生也是来旅游的吧?你刚那杯‘苦咖啡’,不正好跟人家的‘奶茶误会’凑一对?”
李明赶紧举着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黑咖啡凑过去,咧嘴笑:“山本先生,我刚才也闹了笑话,把‘黑咖啡’当加糖的点了,苦得我舌头现在还在抗议呢。”
山本被逗得直乐,指着自己的杯子说:“看来我们都是Singlish听力考试的‘垫底选手’啊!”陈曦“咔嚓”一声拍了张照,举到两人面前:“你看你这表情,眉毛拧成个‘川’字,中间缝儿能卡个吐司边,我刚差点伸手去掰,生怕你把自己夹疼了——这张能当黑咖啡广告,‘苦到灵魂出窍’限定款!”三人凑在一起笑,吊扇把笑声吹得晃晃悠悠,连趴在桌角打盹的老猫都“喵”了一声,像是在跟着起哄。
正笑得起劲,苏珊在吧台那边扯着嗓子喊:“Uncle, your kopi gao is ready!(叔叔,你的浓咖啡好啦!)”
李明“噌”地站起来:“来咯!”刚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挠着头对苏珊说:“小姑娘,我姓李,不叫Uncle哦,你是不是记错人啦?”
这话一出,整个咖啡店突然静得能听见吊扇转的“吱呀”声。林叔手里的铜壶停在半空,山本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嘴边,连隔壁阿婶锅铲上的咖喱汁都忘了甩。三秒后,“轰”的一声爆发出震天响的笑——林叔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铜壶差点砸脚背上;苏珊笑得蹲在地上,校服裙都沾了灰;阿婶举着锅铲走过来,拍着李明的肩膀笑:“后生仔,你就算姓‘王’姓‘张’,进了这咖啡店,我们也得喊‘Uncle’!这称呼跟你姓啥没关系,跟你坐这儿喝咖啡有关系——来了就是自家人,别端着!”
阿婆拄着拐杖从旁边走过,听完阿婶解释,举着拐杖轻轻敲了敲李明的胳膊:“我家孙子十七,见了林叔都喊‘Uncle’,难不成让他叫‘大兄弟’?那才要笑掉大牙咯!”
李明的脸这下红得跟庙里的关公似的,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他挠着头坐下,看着满店的笑脸,忽然觉得这误会傻得挺可爱。林叔端着咖啡走过来,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朵花:“李Uncle,你的浓咖啡,保证够味!这次再错,我把铜壶给你当纪念品!”
“谢……谢谢林叔。”李明端起杯子,这次学乖了,先抿了一小口。浓郁的苦味“嘭”地在舌尖炸开,比刚才的Kosong还霸道,刚想把杯子推开,手却被烫得猛地缩回来,杯子在桌上“哐当”晃了晃,溅出的咖啡渍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句号。他咂咂嘴,突然觉得这咖啡跟新加坡的话似的,初尝怪得让人龇牙,多品两口,倒品出点说不出的意思来。
快到四点半时,组屋区的路灯提前亮了几盏,风里多了点凉意。远处楼里飘出闽南语电视剧的台词,咿咿呀呀的,跟咖啡香缠在一起。山本已经喝完了两杯茶,正举着手机跟林叔、阿婶拍合影,阿婶还特意把鸡饭摊的招牌往镜头里挪了挪;苏珊在给老猫喂吐司边,猫叼着面包跳上吧台,把渣子掉在了林叔的铜壶里,林叔挥挥手笑:“给咖啡加加料,更香!”;隔壁阿婆又来蹭咖啡,林叔往杯子里偷偷多加了半勺炼乳,阿婆瞪他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
李明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攻略上那些“必打卡景点”,还不如眼前这杯苦咖啡让人记牢。他转头对陈曦说:“下次还来这儿吧,我请你喝teh tarik,这次我保证听懂‘拉茶’俩字。”
陈曦笑着点头,伸手拿起他没喝完的Kosong,抿了一小口,立马皱着眉吐舌头:“还是苦得像在嚼中药渣,我还是爱teh tarik的甜。”
“那下次就点teh tarik。”李明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2024年这个二月的周五下午,在组屋楼下的咖啡店里,这些因为话没听懂闹的笑话,比任何风景都让人心里暖乎乎的。
铁皮棚顶的吊扇还在慢悠悠转,把咖啡香、面包香和笑声卷成一团,飘向组屋区的深处。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夹杂着几句Singlish的喊叫,像支轻快的歌。李明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浓咖啡喝下去,这口苦得直冲天灵盖,咽下去却慢悠悠冒出来点甜,跟刚才闹的那些笑话一个样——当时脸红得想钻桌子底,现在咂摸咂摸,倒比攻略上标着“必打卡”的景点记得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