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入滇境,瘴气之名
队伍,终于走出了连绵的阴雨。
当第一缕久违的、带着些许暖意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支灰色的人河上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小小的欢呼。
陈立靠在木板车上,也眯起了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暖。
他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虽然依旧瘦削,但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腹中那股熟悉的、代表着健康的饥饿感,也重新回来了。这几日,靠着黄老汉用精湛的木工手艺,帮着修补官兵们的刀鞘和车轴,换来了一些额外的口粮,总算让他脱离了饿死的边缘。
“立哥儿,前面就到镇远府了,过了镇远,再走个十天半月,就该到云南地界了。”黄老汉一边费力地推着车,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云南……”陈立咀嚼着这个地名,心中五味杂陈。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云南,几乎等同于“蛮荒”、“烟瘴”、“九死一生”的代名词。它是帝国版图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是一个只存在于戏文和传说中的、充满了毒虫猛兽和怪异疾病的化外之地。
但对于陈立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云南,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想起了巍峨的玉龙雪山,想起了碧波万顷的洱海,想起了四季如春的昆明,也想起了那复杂的地形、丰富的矿产和多姿多彩的民族文化。
更重要的,他想起了那场即将在洪武十四年爆发的、决定了云南未来数百年命运的战争——明平云南之役。
傅友德、蓝玉、沐英……这些在史书上闪耀着赫赫武功的名字,此刻,正率领着三十万大军,集结在湖广,磨刀霍霍,准备一举荡平盘踞在云南的元朝最后一位梁王——把匝剌瓦尔密。
而自己这支数万人的迁徙队伍,其最终的目的,绝不是什么“开荒垦田”。
他们是战争的消耗品。
是第一批被投入这片陌生土地,用血肉去填充沟壑、用白骨去奠定统治基石的“拓荒牛”。只不过,在犁地之前,他们要先用自己的身体,去趟平那片土地上所有的雷区——饥饿、疾病,以及来自当地土著的敌意。
想通了这一点,陈立心中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痢疾,只是这场地狱级副本的开胃小菜。
真正的主菜,那场让无数中原士兵闻之色变的“瘴气”之劫,还未真正登场。
“表舅,”陈立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你听说过……‘瘴气’吗?”
黄老汉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恐惧的神情。
“立哥儿,咋……咋提这个?”他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谈论什么禁忌的鬼神,“那可是个要命的玩意儿!咱在老家的时候就听人说了,去南边的军爷,十个里头,有八个不是死在刀口下,是死在那瘴气上!”
他比划着,脸上充满了后怕:“听说啊,那瘴气,是一股五彩的毒烟,藏在山林子里。人只要吸上一口,当时没事,一到晚上,就开始打摆子,一会儿冷得像掉进冰窟窿,一会儿又热得像被火烤,胡话连篇,不出三五天,人就没了!”
“老辈子传下来的话,那都是山里的妖魔鬼怪,在收人呢!”
陈立沉默了。
黄老汉的描述,充满了封建迷信的色彩,但却精准地抓住了那种疾病最核心的、也是最恐怖的临床症状——间歇性的、周期性的高热和寒战。
这根本不是什么“五彩毒烟”,这是疟疾。
是由疟原虫引起的、通过蚊虫叮咬传播的、人类历史上最古老、也最致命的传染病之一。
在没有特效药的古代,它的死亡率,高得吓人。尤其对于他们这些来自北方的、体内没有任何抗体的移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表舅,”陈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不是妖魔鬼怪。”
“啊?”黄老汉没听清。
“我说,”陈立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一个科学真理般的力量,“那是一种病。一种由林子里的毒虫子,叮了人之后,传到血里的病。”
黄老汉愣住了,他看着陈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不知道自己的外甥,为何在大病一场后,会知道这么多闻所未闻的“道理”。
陈立没有再解释。他知道,现在跟他说什么“疟原虫”、“按蚊”,无异于对牛弹琴。他能做的,只是在心里,将自己的防御等级,再次提升到最高。
防蚊!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被蚊虫叮咬!
他开始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衣物,将所有破损的地方都用布条缠紧。他又让黄老汉,帮忙去寻一些艾草,晒干后,捻成绳,准备当作最原始的“蚊香”来使用。
他的这些举动,再次引来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公开嘲笑他了。
那对躲过了“时疫”的、行为古怪的叔侄,在许多人的心中,已经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诡异的面纱。
……
应天府,皇城。
朱元璋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诏狱的实验结果,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足以让大明江山万代永固的希望。
他现在看那本日记,心态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惊骇,也不再是单纯的利用。
而是一种……近乎于“请教”和“学习”的态度。他像一个最虔诚的学生,渴望从这位神秘的“天启者”身上,汲取更多足以改变世界的“格物”智慧。
他甚至下令,让抄录人员,务必将日记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甚至每一幅潦草的图画,都原封不动地抄录下来,不得有丝毫遗漏。
当最新的日记抄录本,送到他的案头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新的一页。
【三月初三,晴。进入贵州地界,镇远府。】
【身体已经完全康复。这几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场痢疾,至少造成了队伍近两成的减员。如果算上那些被丢在路边的重病号,死亡率恐怕更高。】
【而这,还仅仅是开胃小菜。】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问了表舅,也问了一些队伍里的老兵,他们都在谈论一个东西——瘴气。】
【哈哈,瘴气!一个充满了无知和恐惧的名字。什么五彩毒烟,什么山鬼作祟,简直可笑。这分明就是疟疾!由蚊虫叮咬传播的、由一种名为‘疟原虫’的寄生虫引起的烈性传染病!】
【古代医学对疟疾,几乎束手无策。只能靠一些诸如‘常山’之类的草药,进行一些效果极其有限的缓解。其死亡率,尤其是对外来人口的死亡率,高得惊人。】
【我查过史料,历史上,中原王朝数次征讨西南,往往不是败于战阵,而是败于这种看不见的敌人。诸葛亮七擒孟获,其中最大的功绩,或许不是军事上的,而是他解决了军队的水土不服和瘴气问题。】
【而现在,大明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傅友德的三十万大军,即将开入那片对他们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我可以断言,如果不能提前解决‘瘴气’的问题,他们将要付出的代价,会比之前的痢疾,惨重十倍不止!】
朱元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惨重十倍不止!
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了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南征大军对他的重要性。那是他彻底肃清元朝残余、将整个华夏版图完整地纳入治下的最后一步棋,绝不容有失!
他立刻传唤了太医院的院使。
“戴思恭,咱问你,军中所谓的‘瘴气’,究竟是何物?可有防治之法?”
太医院院使戴思恭,是当世的名医,此刻却也是满头大汗。他躬身答道:“回禀陛下,瘴气,乃南疆山林中断水恶木、蛇虺毒虫之气所化。其气不正,感之则病。《卫生方》中有‘辟瘟丹’、‘解毒汤’等方,可……可稍作缓解。然,瘴气之毒,猛于虎狼,一旦染上,生死……全凭天命。”
“天命?又是天命!”
朱元璋一拍龙椅,怒喝道,“咱养着你们太医院,不是让你们来跟咱说‘天命’二字的!咱要的是法子!是能让咱的将士活命的法子!”
戴思恭吓得立刻跪伏在地,不敢再言语。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他知道,不能怪太医院。这的确是千百年来,都未能解决的绝症。
他的希望,只能寄托于那本“天启宝典”上!
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继续往下看。
【如何防治疟疾?其实原理也很简单。既然是蚊虫传播,那么,第一要务,就是防蚊!】
【一,清理营地周边的积水及杂草,从源头上减少蚊虫滋生。】
【二,用纱帐!这东西绝对是古代野外生存的神器!用最便宜的麻布,织成网眼足够细密的纱帐,就能在夜晚,将绝大部分蚊虫隔绝在外。】
【三,驱蚊。可以用艾草、青蒿等植物,熏烟驱蚊。】
【但是,这些都只是预防。一旦染上了,该如何治疗?】
看到这里,朱元璋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只见上面,出现了一行全新的、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的字迹。
【其实,治疗疟疾的特效药,一直就在我们中国。只不过,古人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用错了方法,才让神药蒙尘。】
【那种药,就藏在一种很不起眼的植物里。】
【它的名字,叫——】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今天的内容,已经更新完毕。
“入娘!”
一声粗口,极其罕见地从这位开国帝王的口中爆了出来。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最后一行字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灼穿,逼它显出后面的内容。他胸腔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因看到“神药”二字而燃起的灼热,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断浇上了一盆冰水,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焦躁,在他心口翻腾。
他不是听书的票友,他是执棋的国手。而这本日记,此刻却像是一个掌握了最关键棋路的、却偏偏在此刻沉默了的对手。
他指节分明的手掌,无声地按在了紫檀御案上,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那沉重的龙案没有被他掀翻,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当值太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冰碴子般的寒意,钻入人的骨髓。
“传话给抄书房。”
“明日,此书再有只言片语呈来,须即刻送达御前。迟一刻……”
他顿了顿,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分量。
“尔等,皆以贻误军机论处。”
命令传达下去。
朱元璋不再踱步。他重新坐回龙椅,身影在巨大的灯烛映照下,于殿壁投下一片沉重而压抑的阴影。
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戛然而止的日记上,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敲击着那个未写完的药名。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这位刚刚触及到一丝“天道”脉络的帝王,第一次感到,黎明前的黑暗,竟是如此漫长难熬。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什么“妖书”,什么“天启”了。
他只知道,那本书上,记载着能让他三十万大军,安然平定南疆的“神方”!
他必须得到它!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