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釜底烧水,糖盐续命
黄老汉回来了。
他佝偻着背,脚步有些踉跄,但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他快步走到陈立的车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小包。
“立哥儿,换到了!”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撮带着些许杂质的粗盐,和几块颜色发黄的、不规则的糖块。分量很少,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二两。但在此刻的陈立眼中,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一万倍。
“官爷……官爷他自己,也闹肚子好几天了……”黄老汉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俺跟他说,这是药引子,能治这毛病。他半信半疑,收了你的银子,就给了这些,还说若是有效,务必告诉他治疗的方子……”
陈立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赌对了!
求生的欲望,是平等的。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手握权力的官兵,在死亡面前,都会暴露出最原始的脆弱。
“好……好……”陈立虚弱地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车上那个破了口的陶罐,“表舅,去……去打些水来,记住,要上游的,越干净越好。然后,架火,把水……烧开!”
“烧开?”黄老汉再次愣住了,“喝滚水?那不把肠子都烫坏了?”
“照我说的做!”陈立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现在不是解释什么巴氏消毒法的时候,他必须用最不容置疑的态度,来让黄老汉执行自己的命令。
黄老汉看着陈立那双虽然虚弱、却亮得吓人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拿起陶罐,向上游走去。
队伍在中午时分,停下来进行短暂的休整。
黄老汉已经捡来了一些干柴,用火石,笨拙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他将装满了水的陶罐,架在火上。
周围的流民和官兵,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这对“叔侄”。
“嘿,这俩人是疯了吧?大白天的,烧水喝?”
“八成是得病烧糊涂了,以为自己是在过家家呢。”
“离他们远点,别被过了病气!”
议论声,嘲笑声,此起彼伏。但陈立毫不在意。他躺在车上,双眼紧闭,节省着每一分体力,脑海里,则在飞速地计算着盐和糖的配比。
没有量杯,没有天平,一切,只能靠他那双工程师的眼睛,和对重量的模糊感知。
水,很快就“咕噜咕噜”地沸腾了。
黄老汉按照陈立的吩咐,将陶罐取下,放在一边晾着。
等水温降到不烫手的时候,陈立挣扎着坐起身,用一种近乎于科学实验般的严谨,指挥着黄老汉。
“盐,放这么多……”他用手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量。
“糖,放这一块……”
他让黄老汉将盐和糖,放入一只干净的碗里,再冲入晾温的开水,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搅拌均匀。
一碗浑浊的、略带咸甜味的、原始的“口服补液盐”,就这样诞生了。
“表舅,你自己也弄一碗喝。”陈立自己喝了一大口,接着道:“你跟我接触最多,就算现在没发病,也可能染上了。喝这个,补充点体液,多少能防着。”
黄老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皱着眉头喝了下去。那味道有几分古怪,喝下却有一股温温热热的暖意从胃腹散开,却叫人浑身经络都舒坦开来,宛如旱土忽逢微雨。
陈立没有停歇。他强迫自己,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喝下几口。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和体内的病菌赛跑。比的,就是谁能先耗死谁。
……
应天府,御书房。
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朱元璋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定在最新一页的日记上。
【二月十七,晴。自救开始。】
【必须感谢那个同样在闹肚子的队正,我的那块碎银,换来了救命的盐和糖。这证明,求生的欲望,是所有智慧生物的本能。】
【我让表舅去取了上游的溪水,并坚持要将它煮沸。这个举动,引来了所有人的嘲笑。他们不懂,加热到一百度,是杀死水中绝大部分细菌和病毒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这是物理消毒,是文明的基石。】
【我配制了简易的口服补液盐。比例大约是3.5克盐,20克糖,兑一升水。当然,没有精确的工具,我只能靠估算。聊胜于无吧。】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时刻了。我需要持续、少量、多次地补充液体,维持体内的电解质平衡,直到我自身的免疫系统,能够战胜那些该死的志贺氏菌。】
【这本日记,或许将成为我最后的生命记录。如果我死了,希望后来人能看到。请记住,在任何时代,知识,尤其是关于卫生的知识,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活命之本,不在于求神拜佛,而在于格物致知!】
朱元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着。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比例和数字,但他看懂了这套自救方案的核心逻辑链:
干净的水源->煮沸消毒->加入盐糖->持续补充。
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确,充满了目的性。这与那些只会开一些不知所云的草药方子、将一切归咎于“风邪入体”的郎中,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最后一句——“活命之本,不在于求神拜佛,而在于格物致知!”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那片名为“传统”的迷雾。
他朱元璋,一生征战,最信奉的,就是“实力”二字。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可当他坐上这龙椅之后,他也不得不顺应传统,祭天、拜地、求神、问卜,用这些虚无缥缈的仪式,来彰显自己统治的“合法性”。
可现在,这本日记,却用一种更直接、更纯粹的方式,告诉了他另一种“力量”的存在。
一种源于对事物本质的探究和理解的力量。
一种名为“格物”的力量。
他突然,对这个“天启者”的生死,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关切。
这种关切,已经超越了单纯的“验证预言”。
他想让他活下来!
他想看看,这个掌握了“格物”之力的人,究竟还能为他,为这个大明,带来些什么!
他的目光,落了“盐”和“糖”这两个字上。
他第一次,为自己没有下旨赐予盐糖,而感到了一丝隐隐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