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望: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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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公鸡打鸣时先到村口坐上去乡里的公交车——那是一辆遇到小沟小坎就发出吱呀吱呀金属摩擦噪声的锈迹斑斑的小面包车,清早和中午各有一趟去程的班次,中午和傍晚各有一趟返程的班次。尽管这辆修修补补的小面包车完全达到了报废的时限,但它依然兢兢业业地驰骋在这条唯一村里通往乡里的村道上。记住,千万不能错过早班车,错过了,后面接下来的行程可能全都赶不上了。

到了乡里,小面包转转悠悠,看见乡政府时让司机踩一脚刹车,下车在乡政府门口候着。门口有去县城班车的固定发车点,发车时间为每班间隔一个钟头。虽然口头上说是每一个小时发一班车,但这些都是私人运营的班车,他们要考虑最基本的盈利问题,都是坐满了客人才会发车。所以运气好时,如果那天进城的客人很多,根本不需要等待一个钟头。不过除了过年过节时可以准确地预测客人多寡外,其他日子,就没把握预测坐车的人流。最不济也就等上一个半小时。因为等发车的人都是有事才进城,终究没有那么多耐性,要是闹起来了,司机也会碍于情面,当然更害怕他们去投诉,他也会不情愿地启动呜呜轰鸣的引擎,然后紧绷着脸而出发。

坐上班车再过一个钟头准能进了县城。汽车总站下了班车,再叫上一辆县城随处可见的“三蹦子”三轮车,不出半炷香功夫便能到达县城西北角上的火车站。这是个以前专门拉煤的小火车站,现在开行了几趟拉客的列车,其中有一趟下午六点一刻出发、第二天凌晨三点到达省城的列车。一切顺利的话,能提前四个小时到达县城的小火车站。

在熙熙攘攘的候车厅等上三个多钟头,会有身着制服头戴大檐帽手握小剪子的检票员神情严峻地开始检票。当他们一声令下“开始检票”时,只要追随拥挤的人群朝前移动即可,就算不知道火车在哪里、应该朝哪走,都没有关系,最终能被蜂拥的人群推动着向前挤上火车。那个时间点只有一趟去省城的火车,而且火车站只有一个检票口,绝对不会弄错。第二天一大早,下了火车往东走……,不对,是往西……,往哪个方向走来着?记得好像是向东。出了火车站还得坐公交,几路公交……?

老王绞尽脑汁回忆着他第一次去省城买种羊的路线和时间点,从村里如何到县城火车站的路他还能勉强想起来。上了火车后,他不用费心去记住火车走的什么路线、经过了哪些具体车站。临进每个车站,车厢的喇叭里会有一个圆润饱满热情的女人声音,用标准的普通话进行广播提醒,火车上的所有乘客只需要竖起耳朵听清播报的站名,就能准确无误地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可是进了省城后,如何才能到现代农业科技中心,他对线路已经模糊不清。记得省城那气势恢宏雄伟壮观的火车站犹如迷宫一般,里面人头攒动,像村里下雨前搬家的蚂蚁一样密密麻麻。还记得上了身形巨大的公交车后,看到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小汽车,马路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大楼,高耸入云。公交车七拐八弯地穿行在这些大楼之间,让他感觉新奇不已,也晕头转向。当时要不是王二蛋拉扯他衣角,提醒他该下车了时,他根本没意识自己已经到达了现代农业科技中心。

“饭都凉了,还不吃饭,发啥呆呢?”媳妇张素珍轻声提醒老王。

“没啥。”老王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媳妇,微微一笑,然后夹了一块老咸菜放进嘴里,缓缓地咀嚼着。咯嘣,咯嘣,咯嘣……,牙缝间发出的清脆咀嚼声像一对不断挥舞的翅膀,把老王的思绪又带离了餐桌,飞出了屋子——唯一管用的种羊没了,还得去一趟省城现代农业科技中心,再买一头回来。必须早点去,羊群里有些母羊已经开始发情了,买回来的种羊还要适应适应,与羊群们也需要熟悉磨合一段时间。这事儿不能耽搁……

“来,小亮,吃胡萝卜皮,这是娘专门削下来,挑给你的。”张素珍笑盈盈地一手端起面前的一盘炒胡萝卜丝,一手用筷子整理着胡萝卜皮,准备拨给心爱的儿子。

王小亮瞧了一眼那一堆皱皱的长条状胡萝卜皮,看相实在有些倒胃口,不禁心生迟疑,但又不敢奋起反抗,只能表现得像接受恩赐般端起碗,接住了母亲拨给他的胡萝卜皮,一声不吭地继续吃饭。

“吃胡萝卜对眼睛好,胡萝卜富含胡萝卜素,你知道胡萝卜哪个部位的胡萝卜素含量最高吗?是胡萝卜皮!皮比肉的胡萝卜素含量要高3倍。”张素珍模仿着电视里手持教棍的所谓专家,一边上下比划着手中的筷子,一边自问自答式地讲解,然后关切地看着儿子说,“我听说,你们班很多娃娃开始近视了,有几个家长周末还要带娃娃去县城配眼镜。书没读多少,一个个就像以前的老先生一样扛着副眼镜了。你没近视吧?上课能看清黑板吗?”

王小亮正是逆反心理开始的年纪,母亲过多的关注与关爱,反倒让他心烦。他嘴里含着胡萝卜皮,不耐烦地回答:“没有!我看得清!”。

老王从没听过孩子说近视的事,瞥了一眼王小亮碗里堆成小山的胡萝卜皮,有几分替儿子发愁,不禁小声嘟囔道:“近不近视的,吃萝卜皮管啥用,我看作业别写那么晚才管用。”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同进一家门的人总有一些共同点。要说老王与张素珍最突出的共同点,那就是二人具备一样敏锐的听觉能力。即使老王小声嘀咕了两句,张素珍此刻仍旧完整无缺地捕捉到了老王的细微不满。于是,她面露愠色地说:“写得晚了,还怨我呀?还不是你儿子写得慢?作业不操心,近视不操心,啥啥不操心!要是近视了,你说该咋办?光会动嘴皮子!动嘴皮子谁不会呀!不是你亲儿子啊,咋啥都只让我来管?”

老王被呛得哑口无言,对孩子的事他确实操心过少,于心有愧。如果争论起来,他当然也能搬出一大堆理由与借口。不过,几十年婚姻生活的经验,让他习以为常地选择了避其锋芒,不与她争吵,水火不相容的唇枪舌战只能两败俱伤。他双手慢慢捧起粥碗,大口咕咚一下,喝下一口小米粥,把自己的嘴巴严严实实堵上了。为了巩固退守的局势,他一粒一粒地让米粒缓缓滑下嗓子眼,他希望时间慢下来,或者停滞不动。甚至,他强迫自己的思绪跳出这样无谓的争吵,又回到购买种养的事上,对购买种羊他依旧有忐忑不安的忧虑:省城太容易迷路,这次还得叫上王二蛋一起去,他小子灵光,比自己认识路。毕竟他是名义上的合作社社长,负责跑销售,这次更应该一起去购买种羊。就是不知道现代农业科技中心如今有没有现成的种羊出售?而且最近村里老见不着这小子踪影,不知道在忙啥呢……

“小亮转学的事,你办得咋样了?”老王一时妥协的沉默反倒助长了张素珍愤怒的火焰,激发了她求胜的欲望,她眼见刚才的一发炮弹变成了哑弹,再次发出了一颗威力更强的炮弹。

老王咽下口中残留的小米粥,支支吾吾地回答:“问多少遍了?给刘乡长说了,嗯……,刘乡长说找了县教育局的陈局长,他说……,陈局长说……,要问问县实验中学马校长,你不知道,陈局长正办着,回头有了消息……,反正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这事麻烦着呢。”

“多久能回话呀?要不你直接去找陈局长,或者马校长去,否则等到啥时候?”听得张素珍一头雾水,她只能穷追不舍地质问。

“人家陈局长忙得很,每天有各种会议和应酬安排,忙得脚不沾地,刘乡长说陈局长是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你说见就能见啊。再说县实验中学是重点学校,哪能那么容易进。”老王确实没太上心这事,他为自己找借口开脱。

“这两年你心思全在合作社上,合作社是你家、羊群是你娃啊?一点没把家里的事当事,这事都多久了,还没个影!”张素珍觉得老王又是在敷衍,更加怒气冲冲地说。

办好合作社是一件复杂的事,常常让老王感到千头万绪,困难重重。老王心想,自己操碎了心,要是把合作社办好了,家家户户能富裕起来,自己家也能好起来,这难道不也是为了家吗?你操持下家务,管教个孩子,就开始不停地发牢骚?我还没抱怨呢!想想我也是堂堂一村之长,受人尊敬,回到家却要受气。老王顿感心中窝火,就在怒火一触即发之时,脑海里飞过“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这五个字在盖房子时他亲自挑选亲手镌刻在了房子大门上方。刻字有时候是为了明志、比如岳飞背刻“尽忠报国”,有时是为了表达提醒或者期望,老王刻字就是这个目的。于是,他竭力压制火气,强忍脾气,再次喝下一大口粥,长舒一口气。水能灭火,粥能舒心。片刻之后,老王觉得好多了。他想,站在媳妇的角度考虑,让孩子转去优质的县实验中学,她只是希望儿子能出人头地,其实两人对儿子的殷切期望是一致的,理所应当不遗余力为这个共同目标努力。因此,老王一口应允,下次去乡里开村干部工作例会,一定再找刘乡长好好催催事情的进展。

尽管老王放下身姿安慰了她,张素珍仍然不能释放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觉得自己任劳任怨地对这个家无私奉献,从没要求丈夫和儿子感激涕零地对自己赞不绝口。如果两人能和颜悦色地对自己的辛勤付出予以肯定和理解,便会令她心满意足。可是他们表现出的态度一个是厌烦不屑,一个是心不在焉。这让她怒不可遏,可是一时还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于是,她蓦地将碗往桌上一蹲,筷子一撂,站起身来,不发一言,离开了餐厅,带起一阵含有烦躁不已情绪的微风。

老王和王小亮翕然抬起头,鼓着腮帮子,惊讶地看着媳妇和母亲迅速离去的背影,然后面面相觑。

“老妈这是怎么啦?”王小亮不知所措地问。

老王轻咳两下,镇定自若地说:“没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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