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望: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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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村里陆陆续续汇聚过来一群男女老少。有人打着雨伞,有人穿着雨衣,还有人淋着雨水仅用双手遮罩着双眼。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扛着铁镐,还有人空着双手什么也没带。王二蛋磕绊地叙说着老李头遭受了无妄之灾。几乎所有人听完后,都情不自禁地对不幸的老李头感到哀伤和惋惜。其中几户人家与老李头家沾亲带故,他们的表情更加凝重,心情更加低落。也有心情莫名激动的人,他们是几个混杂在人群里尚不懂事的幼小孩童,该上幼儿园的年纪,却呆在家里由老人照看着,一个个面露好奇之色。幸好是工作日,大一些的孩子已经上了学校,要不然看热闹的孩子会更多。这几个孩子看着浩荡的人流手持工具集合在院子前,表情罕见,动作各异,但目标一致。他们要齐心协力去对付一只凶猛怪兽吗?或者是在地里挖出什么稀罕的宝藏来?还是要在这宽广的院子里上演一场盛大的表演?他们没有答案,他们想得到答案。因此,他们使劲歪扭着身体试图挤到人群最前面,探头探脑地想看清一切。坍塌的那口窑洞被手持工具的男人们团团围住,其他人被阻隔在外,只能远远地观望。

“嘿,谁家的娃娃?弄后面去!一会儿伤着了怪谁?!”老王冲着那几个胆大拥挤到前面的孩子呵斥道。在村长严厉的告诫下,意识到危险的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们赶紧上前,生拉硬拽地把他们的孩子给扯到了外面。

只有一个孩子仍在前面,没人管他。老王看出来了,那是他儿子同班同学王海杰的弟弟王海洋。他上小学一年级,这会儿理应在学校上课。他这是又逃学出来了,在到处游荡。王海杰王海洋哥俩一个娘生的,一个听话,一个调皮,像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一个甜瓜,另一个却是苦瓜,真是令人费解。老王用犀利的眼光看向一旁悠闲的吴寡妇,右手食指不偏不倚地指着探身向前的王海洋说:“吴寡妇,你别光杵那儿,干点活,把那娃娃给拉走!”

“又不是我家的娃。”吴寡妇口中愤愤地说着,可手脚却行动了,迈脚上前,伸手拉回了王海洋。毕竟村长下了命令,她也不好当众违背。王海洋十分不乐意,嘴里嚷嚷着“别拉我,放开我!”。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很快被拉到了一旁。

男人们不停地挥舞着锹铲,像一群饥饿的毛毛虫正在啃食一片新鲜的绿叶一样,坍塌的土体很快被掀掉了一层。

看到大家卖力地挖掘,老王心感安慰,还是人多力量大,堆土很快就能清理掉。但看到几个汉子没轻没重地挥舞铁镐,不免有些担心起来,使出这种蛮力极有可能会伤害堆土下面埋着的人和物。他及时对土坡上干活的人提醒道:“都小心点啊!这不是你家挖山药蛋蛋,那么使劲随便挖。凿烂了山药蛋蛋,你也心疼吧,何况底下可不是山药蛋蛋。”

在村长一番提醒下,脸上混合着汗水和雨水的男人们握紧手中工具,掌握好挥舞的高度,拿捏住开挖的力度,控制了清理的速度。一锹一铲,一铲一锹,堆土慢慢平坦,渐渐凹陷。突然有人高喊,村长快看!众人围拢过去一瞧,一小块沾染泥水的毛绒物体从黄土中显现出来。愣着干嘛,快挖出来!村长一声令下,无数双手蜂拥而上。顷刻之间,毛绒物件的全体便裸露了出来——一只全身裹满黄泥的山羊,已经一命归西。幸好只是一只普通的山羊。还有积土没有清理,尚未找到李老头,老王提着的心依然不敢放松。他带领大家继续连刨带挖。

老李头呢?咋还不见人?塌土越来越少,老王越来越急,额头豆大的汗珠随雨滴一起不断滚落。当最后一捧土被清理掉,也没有发现老李头的蛛丝马迹时,老王楞住了,大家也都愣住了。人呢?咋还能凭空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个无法回答的难题困住了,像千古迷题被困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一般,只有迷题在继续回荡,似乎永远也没有答案。老王不禁对天大喊一声,老——李——头!

片刻之后,从最外围的人群后传来一个细微模糊的回答:“唉,我在这儿。”

所有人惊诧不已,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发出声音的人。他是老李头!真真确确,实实在在的老李头!他的脸藏在一把深灰色的雨伞下,被前排的雨伞和人群遮挡,谁也没有发现他。王二蛋惊喜地冲过去,上下打量着老李头说:“大舅,真的是你,你没事呀!我还以为……”。

不等王二蛋说完,吴寡妇上前质问道:“你咋在这?大家伙都在黄土下寻你,以为你埋土里了。”

老李头诧异地说:“我刚到这儿呀,看到窑洞前满是人,我正准备往前挤,就听到有人在叫我。”

当看到清理完毕的残缺窑洞时,他才知道大家在拼尽全力在窑洞里寻找他。他倍感愧疚,又觉得莫名无辜。他刚想解释,这时老王怒不可遏地冲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紧攥拳头,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嘴里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咋在这里?你他娘的没值班?你这是擅离职守,不务正业!”老王皱着怒眉,眉心的馄饨明显长大了一圈。

村长突如其来的愤怒把老李头吓傻了。他筛糠似地哆嗦着身子,不知该回答什么。周围的人预感事情不妙,赶忙上前拉住老王的拳头。因为老王的拳头攥得实在太紧,众人一时拉不开,只好站在两人之间形成人墙,阻隔着二人。老王红涨着脸,喘着粗气。一小会儿之后,他才稍微平静了些,顿时觉得适才的怒火与责骂很不合时宜。不正是因为没有值班,老李头才逃过一劫吗?不正是因为擅离职守,才幸好救了老李头一命吗?他缓缓松开攥着衣领的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反应过来的老李头赶紧赔礼道歉,解释他擅离职守的原因。那是因为昨晚他的二女儿突然从县城回来找他,他半夜里安顿好羊群,关好窑洞的大门后便回了家。女儿女婿吵了架还动了手,女儿跑回来说是再也不回县城的家了。女儿不幸的婚姻让老李头充满无奈。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他只能给女儿做思想工作劝她回去。好说歹说了一宿,她才同意回去。一大早,老李头冒雨把女儿送到乡里的公交站才回来,压根不知道村里发生的一切。他也一再解释自己以前从没有擅自离开过岗位,在合作社看管羊群这几年,大年夜也是在值班室度过的,这是他第一次脱岗。

吴寡妇在一旁插嘴说:“大家相信你。你是老实人,也是命大的人,有个‘替死羊’替了你。不过奇怪啊,值班室咋有一只羊?羊不都是关在羊圈里吗?”

“那是我担心种羊安全,那只种羊可花了不少钱,害怕野狼来偷,特意把它关在了值班室。值班室前几天新换了门锁,更加结实。”老李头回答。

听到值班室里关的是种羊,老王嗖地一下站起来,凑近刚才挖出的泥羊跟前仔细观察。刚才泥巴糊住的羊角被雨水冲刷干净,右羊角上用尼龙绳栓吊的细小牌子清晰地露了出来,写有“晋优一号”四个字。这可是合作社唯一的种羊,是从省城现代农业科技中心引进的最新优良品种。因为它配种的成功率奇高。俗话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这头种羊却从没掉过链子。不仅成功率高,经由这头羊配种的母羊产仔量也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其它种羊接种的母羊每胎只产一到两只羊仔,现在每胎能达到五到六只,最多时产下了八只小羊羔,当时把老王给乐开了花。花了足足两头大黄牛的价钱才买下了这只种羊,可谓下了血本。老王开始还有几分心疼价格太贵,当看到跪在母羊肚皮下因为抢奶吃而发生争执的可爱小羊羔时,老王觉得价格不菲是有道理的,甚至是物超所值的。有了这头种羊,老王对迅速扩大羊群数量和合作社规模、带领大家走上致富之路的目标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如今看着身体已经僵硬的种羊,老王犹如受到当头一棒,不免垂头丧气,心烦意乱。

遮阳棚下的羊群在乌泱泱的人群刚涌来时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很快它们就适应了这样的大场合,开始悠闲地自由活动。那只骚扰母羊的公羊贼心不死,又在骚扰另外一只母羊。老王见此情景,不由分说,从地上团了一坨泥,瞄准公羊,猛地一挥手,泥团准确无误地砸中了那只多情的公羊。“咩……”的一声惨叫回响在半空中,惊乱了宁静的羊群。

“没用的东西!”老王厉声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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