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曲相见,一词咏梅
蔡革新听不太清她说什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张七七很是尴尬,微微咬唇,正欲再说一遍。
却听蔡革新忽问:“会唱李后主的《相见欢》么?”
张七七点头:“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只是这词太过凄清,容易败客人的兴。”
“今日就在西楼,唱一曲又何妨?”蔡革新微笑道,“不过,我教你一个不一样的唱法。”
张七七疑惑地看着他。
蔡革新轻轻敲击桌面,打出一个舒缓而奇特的节奏,然后开口哼唱起来。
那旋律婉转缠绵,与张七七熟悉的任何一个宫调都不同,却又莫名地贴合那句“无言独上西楼”。
他教得耐心,她学得认真。
一句一句,一段一段。
她的嗓音本就清亮,配上这柔婉的旋律,竟将那词中的愁绪演绎得淋漓尽致,却又多了一分释然的洒脱。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唱到最后一句,张七七自己都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首词,配上这样的新调,竟能这般动人。
蔡革新静静听着,欣赏地点了点头。
她嘌唱的技巧本就很好,如今再唱这首并非正声宫调的曲儿,唱得恰到好处。
“这调子……七七从未听过。”张七七轻声道,“极美,却不知是什么宫调?”
“并非宫调。”蔡革新摇头,“只是随心而作的旋律罢了。因为我喜欢听这样的调调。往后你便唱出去试试看,难登大雅之堂,你便去勾栏瓦肆试试看,应该能赚到钱。”
张七七旋即明白,这是给她一条赚钱的路子。
当下之世,身作女伎,能得一新词,得一新曲,总比唱那旧词旧曲迎人要更有吸引力。
就像那崔南奴,不知是真是假,得了那蔡驸马的一首词,就有许多门客拜访。
而今日她得到的,是相见欢的曲儿,她完全可以套用到其他相见欢的词上。
这样好听的曲调,定然受欢迎的。
难入高堂,就到坊间。
勾栏瓦肆里,这样的调调绝对受欢迎。
正想间,这时候竟有人拍门,有人在门外醉醺醺地说话:“里边的人是谁啊?刚刚路过,朕明明听到了非常好听的相见欢,那简直是仙音呐,和大晟府单调的曲儿简直天壤之别。”
这时一声平静的声音响起:“郑大官人,你应该是喝醉,出现了幻听了,天寒地冻的快回府上歇息吧。”
“朕有些不明白了,每次来矾楼,总是和你喝醉,师师啊,为何你每次都那么厉害,总喝不醉呢?”那醉醺醺的男人说。
那唤作师师的女伎平静道:“因为师师是天下第一名伎啊,既然是天下第一,那就有天下第一的厉害之处。”
醉醺醺的男人又说:“那实在太厉害了,每次玩大话骰子,都玩不过你。哦,不是,这时候朕不是因酒而醉,是因师师你太美而醉了。”
唤作师师的女伎好似淡笑了一声:“郑大官人太夸耀奴家了。”
朕?
李师师?
蔡革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干咳一声道:“你再唱一遍给我听听。”
张七七有些会意,连忙唱了起来。
外边又传来醉酒男人的声音:“你们听,你们听,我没听错吧,好新颖的调调,且让朕进去瞧瞧是哪个仙子唱的曲儿,朕要请教一番。”
唤作师师的女子语气有些冰冷了起来:“郑大官人,里边有女伎在逢迎客人呢,莫要打扰了他人的雅兴,你您这般肆意妄为,师师以后就不再陪官人了,官人且寻其他人去。”
叫郑大官人的男子也着急了:“哎,哎,哎,莫走,莫走,好,好,好,不打扰,不打扰,我走便是了。”
门外语声清冷始终掌控主动权的师师“嗯”的一声,便将那自称朕的男人送远。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将至。
张七七微讶地看向门口,凑近蔡革新身边,悄声问:“他们好像是……”
蔡驸马点点头:“若没猜错,应该就是李师师和传说中的男人了。”
李师师?
传说中的男人?
张七七惊讶不已,亦是喃喃不可置信:“传说中的男人……”
“嗯。传说中的男人,”蔡革新再次确定。
张七七噗嗤一声笑了。
蔡革新也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在张七七的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嘘……保密哦。”
张七七也微笑着伸出纤纤葱指:“嗯,你也要保密哦。”
近距离之下,透过纱笠黑纱,张七七有些清楚地看到了蔡革新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俊朗的脸,面若冠玉,温文尔雅。
张七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脸。
这时,亥时的更声梆梆敲响。
蔡驸马干咳一声,起身道:“好了,我要走了,不然家里人会骂我的。”
张七七急忙起身问:“我上次没听清楚恩公的名字,恩公可以告诉我名字吗?”
蔡革新点点头:“姓靳,名亲,靳亲。”
张七七开始一直喃喃起这个名字:“靳亲,靳亲,靳亲。”
快要走时,蔡驸马顿了顿,最终还是吟出一首词: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首词,便送予你,若是遭老罪时,便唱出来吧,很适合你。”
张七七愣住了:“啊,这,这,这……”
吟罢,蔡革新推门而出。
张七七不断喃喃那首词,最后深深一福,自言自语:“官人大恩,七七不知何以为报。”
这时候,老鸨匆匆走了过来问:“臭丫头,啊,不是张小娘子,你是不是在这里边唱了一首相见欢,用了其他的调调来唱。”
张七七错愕地点点头。
原本对自己尖酸刻薄的罗妈妈,这时颇为客气道:“李行首对你这调调的相见欢很感兴趣,说若您不忙,想请教一番。”
张七七颇为动容:“李师师李行首?”
罗妈妈说话焦急,目光却狡黠道:“是呐,您有那样的贵人,有那样的相见欢,怎地不好好告诉妈妈呢,妈妈我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啊。是了,是李行首叫的你,可要好好和她说话……”
对于罗妈妈如何变化,张七七已不放在心上。
她深深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由靳大官人创造的,成为名伎的机会,她必需牢牢把握。
张七七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身子挺直,如凌寒傲梅般的气场无形弥漫:“那劳烦罗妈妈,带奴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