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五天
1
一场酝酿了一整天的大雨,经过一整夜的倾泄之后,终于又迎来了冬日的暖阳,真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而我的心结亦如这场大雨一般,在经过一夜的涤荡之后,迎来了全新的一天——我生命里全新的一天。
午时的阳光从窗外透射进来,刺痒我皮肤的同时,也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了昨夜的梦里去。
昨夜我又做了那个梦——我时常做的那个恶梦。只是这一次跟以往的不大相同。更确切地说,这一次并非是个恶梦。
我和她依然在那条巷子里相遇,只是那四个陌生人不再出现。当她再一次转过身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的脸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张绝美的脸,而且还对着我笑了,笑得是那么地甜美。这要是换作以前,我不知道该有多开心!只是当下的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唯有的只是深深的歉疚和自责。是的,当我的记忆恢复之后,我一眼认出了她。她不是别人,正是我心心念念想要找的那个她——庄月蓉。
这五年来,她之所以一直以惩罚的形式出现在我的梦里,就是想给我一个忏悔的机会,可是我却一直在逃避,还企图要将这一切遗忘掉。说来还真得谢谢小芬才是,若不是她,或许我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个梦里,永远也走不出来。梦的最后,庄月蓉从我眼前消失了。我想她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我的梦里了,心里虽然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自我解脱。
小芬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份快餐。她进来后,朝我略微一笑,将快餐放在桌子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点燃一根香烟,自顾抽着,一句话也没说。
昨天夜里小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或者说,她昨夜压根就没离开,而是早上才走的。我只记得昨夜我哭累了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后来就做了那个梦。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十点多,而她也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我本想问她来着,却始终开不了口。犹豫片刻,我也索性保持沉默,自顾起床去了趟卫生间,然后直接拿起那份快餐吃了起来。
吃完快餐。我坐在床边,也点燃一根香烟,闷闷地抽着。小芬时不时看我一眼,我也时不时看她一眼,只是我们始终未曾开口。或许是经历了昨夜事件之后彼此有些尴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的电话响了,是小张打来的。电话里,小张说雄哥要见我,叫我马上去龙城大酒店,顺便把行李也带上。我敷衍应承几句之后,挂掉了电话。终于想起来要我搬家了,我暗自庆辛这次不是来投奔他的,否则我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份耐心,或者说有没有这个厚脸皮等他这么多天。
“谁的电话?”小芬有点明知故问,也许只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氛围。
我说:“小张的。”
小芬半开玩笑说:“是不是因为昨天我们偷偷溜掉,人家兴师问罪来了?”
我摇了摇头说:“是雄哥要见我。”
“哦。”小芬点了下头,顿了顿,说:“那你还不快去。”
我想了想,说:“你要不要一块去?”
小芬撇了撇嘴,说:“他要见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去干嘛?”
想想也是,我问:“那你准备去哪?”
小芬说:“回去咯,还能去哪?”
不知怎地,当她说要回去时,我突然有种不舍的感觉,好像她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她似的。
我想了想,说:“要不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晚上正好下楼上班,多方便。”
小芬想了一下,说:“也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扑到床上去,全然不顾我的存在,大展四肢,“累死我了!”
她的这一举动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她昨夜一定是在这里。我能想象得出,当我睡着的时候,她费力地把我扶到床上去,然后一直看护着我,辗转到天亮。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心疼起这个女孩来。
傻丫头!何苦这样折腾自己呢?难不成是怕我中途醒来后会想不开吗?我跟她不过才认识几天而已,却感觉如同认识了好几年似的。
“你怎么还不走,傻站在那干嘛?”小芬转过头来,愣愣地瞥了我一眼。
我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说:“这就走,你自个儿好好休息。”说完逃也似的离去。
2
到了龙城大酒店,小张见我两手空空而来,不免问我行李的事。我笑着说没行李。小张也没在意,直接领着我上了顶楼,来到了一间类似于办公室的房间里。房间里就雄哥一人,他正坐在茶几旁,一脸聚精会神地泡着茶。小张领着我过去跟他打了招呼后,转身离开。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他有模有样的动作,不免恭维了一句,“没想到雄哥还是个行家。”
雄哥笑了笑,用镊子夹着一只茶杯放到我面前,然后往里添了茶水,说:“什么狗屁行家,就是前段时间闲得慌,图个乐子而已。来,品尝一下。”
我双手端起小茶杯,小心翼翼地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点了点头,说:“不错。”
“说说,怎么个不错法?”雄哥问。
我哪里懂什么茶道,更别提品茶了。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谁想他倒认真了。我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雄哥伸手朝我指了指,一脸的坏笑,“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溜须拍马了?”
我涩然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雄哥自顾添了一杯,先端起来闻了闻,然后轻抿了一口,这才放下。随即从桌边拿起香烟,朝我丢了一根过来,自己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几口之后,才说:“这两天太忙了,事情一大堆的,也没能顾得上你。今天正好有空,所以就把你叫了过来。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事做,还在这附近给你租了间房子,等下我叫小张带你过去看看,不满意的话,我们再另外找。”
没等我开口说话,雄哥又说了起来,“你女人以后也别去陈老板那里上班了,我已经跟这家酒店的经理打过招呼了,就让她来这里当个领班吧!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正经职业,你看怎样?”
说实活,安排得如此周到,我本没什么话可说,更应该对他感激涕零才是。只可惜我这次回来并不是来投靠他的,对于这样的安排,我也只能心领了。
我想了想,说:“谢谢你雄哥,来龙城这几天多亏有你罩着,否则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其实我这次来龙城没有别的目的,纯粹只是为了一件私事,如今私事已了,我也该走了。至于工作的事,我只能跟你说声抱歉了。”
雄哥听完,愣了半响,才说:“什么意思,你要走了?去哪?”
我说:“去南城。”
雄哥一听,立马说:“去那干嘛?你在那边一点根基都没有,怎么混?脑子没坏吧你。”
我笑了笑,说:“没有根基可以慢慢扎嘛。我既然是在那里跌倒的,我想就应该从那里爬起来。”
雄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雄哥想了想,说:“那行,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勉强你。”说完掐灭手中的烟,起身走到一张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抓了两叠崭新的票子走了回来。丢到我面前,“这两万块你拿着,到了那边后,自己小心点,哪天要是呆不下去了,就回来找我,我这边不差你一口饭吃。”
我点了下头,说:“行,我记住了,谢谢雄哥。”然后赶忙将那两叠票子推到他面前,“不过这钱我不能要,这几天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怎么还能要你的钱。”
雄哥脸色一变,说:“干什么你,叫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是不是嫌少啊?”说完嘿然一笑,“我听小张说了,昨天晚上你在赌桌上一把压了三四万的筹码,可以呀程哥,豪赌啊!”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雄哥把钱推回到我面前,说:“行了,快收起来,别像个娘们一样,婆婆妈妈的。”
我犹豫片刻,只好将那两叠票子收了起来,说:“那行,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雄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好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了。说说,什么时候走,到时候我去送送你。”
我说:“今晚就走。”想了想,又说,“那小芬的事,我先替她谢谢你了。”
雄哥一愣,“怎么,你不带她一起走?”
我想了一下,说:“你也说了,我在那边没根基,带她干嘛?她留在这里我反倒可以放心一些。”本想着跟他实话实说,可转念一想,还是决定把谎圆下去。
原本还有些担心他会察觉到什么,不过当我看了他的反应之后,我就知道这担心是多余的了。因为当他听完之后,根本没有质疑什么,只是说:“随便你吧!”说完便又自顾拔弄起茶几上的器具来。
3
从酒店出来后,我打车去了趟火车站,买了张去往南城的火车票,晚上八点半的列车。我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近半,只剩下四个小时的时间了。突然间又要告别这座城镇,心里难免有些不舍,必竟它给我留下了太多的记忆。又或许是有着别的什么因素吧!反正模模糊糊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回到龙城,我去了趟干洗店拿回衣服后,直接回到住所。小芬还在床上睡着,看样子好像睡得很沉,因为他又打起了她那小小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很是动听。我没有叫醒她,而是小心翼翼地收拾起了行李来,其实也就是几件衣服往包包里一塞了事。我坐在椅子上,点燃香烟,就这样一边静静地抽着烟,一边静静地看着床上睡着的那个女人。
来龙城的这五天五夜,原本是我出狱后的一个荒唐的寻人计划,本应该是稍无声息地进行着的,待五天过后,再带着些许遗憾悄然离开。却不曾想,自来的第一夜开始,就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轨迹,非我本愿地卷入进了一场内斗当中,到头来却又意外地解开了我五年来一直强行压制住的心结。这一切就像是上天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庄月蓉也从我的生命里走出去了,却又出现了一个小芬。只是不知道,这个小芬会不会因此走进我的生命里来?对于这个我起初一直认为单纯得有些傻头傻脑,但其实是一个直来直去且还挺会关心人的愣丫头,我实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感去对待她?
夕阳西下,黄昏将至,新的一夜又将降临,而我也该告别这座城镇了。
小芬依然睡着,我犹豫片刻,最终决定不叫醒地。或许只有这样悄悄地离开,才是最好的告别方式吧!我想。
下楼出了巷子,我叫来一辆的士,直接奔往火车站。
就这样走了,没有跟任何人道别,想想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我拿出手机,分别给雄哥和小张发了条短信,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走了,不送。
不一会儿,接连收到两人的回信,如出一辙:一路顺风。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足以触动我的心弦,我有种欲哭的冲动。在情绪的拔弄下,我开始又编写了一条短语,打算问问雄哥,之前他以我和小芬为借口向红姐开战,到底是事先就预谋好的,还是出自真心的?可当我编好这条短信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它删了。真也好,假也罢,既然都打算离开了,又何必执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真相呢!
本打算也跟小燕子打声招呼的,只可惜没有她的电话号码,只好作罢。想想也就剩下小芬了。虽然不想跟她当面道别,但起码也该发条短信跟她吱会一声吧!说不定等她醒来看到短信的时候,我已经坐上火车踏上了去往南城的旅途。思及此,我毫不犹豫地给她编了一条短信,在跟她告别的同时,也顺便提醒她记得把房间退了领回押金,并且去龙城大酒店找小张,让她安排当领班的事。我想既然是雄哥安排的事,那一定会交给小张去处理的。
发完这条短信,我等了片刻,确定没有收到回信之后,我彻底舒了口气。我猜得没错,小芬还在睡觉。说实话,我真担心她会突然回个短信过来,劝我留下来别走。虽然这只是我的臆断,或者可以说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想,但若真那样的话,我想我恐怕没有勇气就这么一走了之。
去火车站尚有一段较长的路程,我安然地坐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任由车子向前疾驰着。此时车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歌曲,是某电台主持的一档点播栏目。一曲毕了,电台主持人又开始介绍起了下一曲听众点播的歌曲,“下面这首是一个叫小芬的听众为她一个朋友点播的歌曲,她说她这个朋友即将远行了,她在这里祝他一路顺风,千言万语尽在歌中。好了,接下来我们一起来欣赏这首由张宇带来的《小小的太阳》。”
小芬!是她吗?她不是在睡觉吗?这怎么可能,她若是醒了的话,不是应该马上给我回复吗?怎么会打电话到电台里去为我点歌送行,难道只是巧合?那这也太巧了吧!
不对,我突然想起来了,小芬的出租屋里有一台收音机来着,在没被小燕子摔坏之前,她应该经常听才对。那么对于这档点播栏目,她应该也不陌生才对!如此想来,这首歌曲是她点播的可能性就变得非常大了。
此时收音机里的旋律已经响起,我带着疑虑与复杂的心情,认真地听着:
我在大雨刚停的夜晚一个人游荡
经过一个又一个橱窗只想等天亮
面对就要失去的爱情有一点释怀有一点彷徨
最怕的其实是孤单
你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有一种温暖
总是让我将要冰冷的心有地方取暖
我是多么习惯的想你要一点友善和许多依赖
修补我脆弱的情感
你总是微笑如花总是看我沉醉和绝望
我却迟迟都没发现真爱原来在身旁
你应该被呵护被珍惜被认真被深爱被捧在手掌心上
像一艘从来都不曾靠岸的船终于有了你的港湾
你应该更自私更贪心更坚持更明白将我的心全部霸占
你给我从来不奢望回报的爱让我好好的对待
......
听到这里,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我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眼睛盯着空白的绿色屏幕,大拇指在按键上来回跳动着。一行行的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以及想对小芬说的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将这条短信发了出去。我长长地呼了口气,剩下的唯有等待了。
短信里最终只是廖廖的几个字而已:火车站,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