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村长
往往村子里死一般的沉寂,村外突兀的树梢上成群的乌鸦却聒噪个没完。这一路上的景象,让俺爹心里发怵,他更加牵挂家里的安危,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走了一整天。当俺爹看到吴家村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俺爹拍了拍身后背着的包,先去了晚生家。晚生临终前的嘱托不断在俺爹耳边想起,他心情忐忑的敲了敲晚生家的院门。
“大叔,在家么?开开门,我是廖蛋。”俺爹喊了好久,门才被颤巍巍的打开了。
“是廖蛋啊,你们这时候回来干啥啊!”开门的是晚生他爹,他虚弱的声音里有着几分责备,“在矿上好好活下去,回来干啥啊。”
门打开了,俺爹却傻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时晚生他娘和晚生媳妇,也分别从东西里屋走了过来,晚生媳妇还抱着孩子。晚生媳妇叫苗翠英,朴实贤惠,也是村里人人夸赞的好儿媳。
“咋回来了?晚生呢?”就看到俺爹一个人,晚生的老娘虽然焦急,但声音是那样的有气无力。
俺爹突然跪了下来:“叔,婶,俺把晚生带回来了。”说着俺爹便把晚生的骨灰盒托了起来。
一家人就那样目瞪口呆的看着,片刻后,晚生的老娘才瘫坐在地,苗翠英当时也昏了过去。待她们醒转,哭声才断断续续的响起,哭声细微,不是不够悲伤,而是人饿的没有力气。
“晚生咋的就死了?”晚生爹老泪纵横。俺爹便哽咽着将那天的经过诉说着,还将晚生抢回来的那个包裹,递给了晚生爹。
苗翠英却突然抢过包裹,扔了出去:“俺不要这个!是你,是你把他带走的,还俺的丈夫!”然后她拽着俺爹破烂的棉袄,拉扯着,向俺爹讨要她的丈夫。俺爹没有躲闪,就跪在那里,也呜呜的哭着。
当时啊,晚生的老娘也趴在骨灰盒上抽泣:“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儿啊...”这一声声的哭声,也把俺爹的心绞的稀碎,他真想死的人是他而不是晚生,毕竟自己是个孤儿,没那么多牵挂。
最后,还是晚生爹拉起了俺爹,吞吞吐吐地说道:“孩子,不怪你,快回家吧,老善他们...唉...俺家有闺女帮衬,还勉强...可老善他们...”
“叔,那俺明天再过来”,俺爹知道家里出了不好的事,没等晚生爹说完,便急匆匆的往家跑。
当俺爹踏进家门,却只看到大壮一人,大壮见了俺爹激动地扑上来,但却咿咿吖吖的说不清楚。俺爹屋里屋外寻不见人,一打听才知道师娘、师傅、二壮、三壮,先后都饿死了,还是在生产队长的帮助下,才将他们埋了。
俺爹跪在师傅的坟头,眼泪止不住的流,他痛恨自己回来晚了,知道师傅年龄大了,又没有亲戚帮衬,如果早点回来或许不是这个结果。往后,无论再怎么苦,俺爹决定都不出去了,他要尽自己所能照顾大壮和晚生一家。
第二天天刚亮,生产队队长就来了,或许是知道俺爹回来了,生产队里多了劳动力,队长很高兴。因为俺爹之前开过面店,便被安排着帮大队食堂为吃饭想办法。
生产队长吴兴民,退伍的老战士,是个好人,那时整个村子就是一个生产队,他是掌勺人。虽然吴兴民的权力大,但他从不仗势欺人,以那时的饥荒局面,如果没有他组织给死去的人安葬,如果没有他组织让活着的人自救,村里都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
说起吴兴民,在村子里也是一个传奇人物。听俺爹讲,我们这个地方,曾经就是四战之地,都是经历过战火的。那时的人,家家都有故事,要细说起来,家家都算军属家庭,只不过是为谁打仗,就不好说了。
就拿吴兴民来说吧,原本弟兄三个,他是老三。曾经国民党反动派当政的时候,常常在村子里抓壮丁,被抓的人是要扛枪去打仗的。
那一年,镇上被派下了五十多个壮丁名额。或许是因为镇上组织讨论的时候,吴家村没有代表参加,那次吴家村就被派了二十六个。虽说吴家村算是大村,但是一下子要出二十六个人,几乎占了村子大半的青壮劳力。
就是那次,吴兴民的两个哥哥都被抓走了,后来就再也没回来,是死是活,也不得而知。当时之所以留下老三吴兴民,是因为不能让人绝了后。中华民国总不能比秦政还苛刻吧,至少给人家留一个传宗接代。
不过,留下来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吃人不吐骨头的旧社会,各种苛捐杂税,剥削的人活不下去。那时不说是十室九空,但十之六七,确是实情。
吴兴民是一个有担当敢作为的人,他义无反顾的加入了人民军队。入伍后的吴兴民作战勇敢,大大小小的仗不知道打了多少,也算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
听说如果按吴兴民的功劳,解放退伍后,至少能安排当个镇长。但是都传言他二哥被抓了壮丁后,在国民党里混的挺好,还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或许因此,吴兴民才安心回了村子。不过,这都是传言,不得证实。
那次通过与吴兴民一番谈话,俺爹对当下村里的情况有了基本了解。都说农业文明是人类发展的骗局,特别是对个体来说,就是一种苦难。想想也是,人口大量的聚集,却只靠时令吃饭,碰上灾年,地里没收成,家家断粮,可不就是现在的情况么。
从人类学会直立行走以来,大部分年月里人都是饥饿的,按说人类骨子里就应该能忍受挨饿,可惜吃不饱饭,免疫力就会下降,这就是为什么饥荒年代饿死的多是老人和小孩。
那时整个村子都是一个锅里吃饭,虽然都饿肚子,但分配还是公平的。不过有基础病或身体虚弱的人,就很难熬的过去了。因此,俺爹并没有因为师傅的死而怪罪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