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釜沉舟
路通了,顾明晞独自回到省城的姑姑家。
她没开灯,衣服也没换,拖着脚步挪进卧室,跌坐在椅子上。
书桌摊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户映出窗格,惨白的一块铺在桌面。
顾明晞从兜里掏出一包药,捻着包装袋滋啦直响。
车轮碾着街道呼啸而起,车灯从她狼藉的脸上一晃而过。
她起身接了一杯温水,仔细漱口,脱掉外套坐回到桌前。
拉开抽屉,她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月光下,撕开包装,倒上药粉。
将褐色的粉堆摊平,顾明晞凑近,闭眼细嗅。
一息后她颦眉抬头,拿出纸笔写下两个药名。
如是几番,她拿起包装,逐一核对。
对完最后一味,她眉间一松,又立刻皱起。
舌尖轻碰药粉,侧头吐出。
她叹了口气,手指碾搓药粉,咬紧下唇,再次凑近细闻。
窗外热电厂的冷却塔冒着白烟,月光清白,把烟照得像一条凝固的河。
顾明晞将盛着药粉的纸揉成团,连带着包装,组方一同砸进纸篓。
床头电子钟亮起幽蓝的冷光,“嘀嘀嘀”响个不停。
顾明晞看了一眼,随后视线移上桌面一摞黑影。
她按亮台灯,整条手臂打着颤。
抽出一本《基础医学化学》,摊开,手指带动书页“潺潺”地响。
书页翻在“乙酰水杨酸“那一节,黑体字标着:人工合成,纯度99.9%,解热镇痛。边上空白处是顾明晞清秀的小字,书页间还夹着她课堂笔记。
“合成路径…纯度标准…”
她逐字逐句读着,手指蹭在“人工合成”四个字上。
“老祖宗的东西……不要了?”
远处突然传来“嗡——“的一声长鸣,像巨兽打了个嗝。
顾明晞向窗外看去,冷却塔的烟柱断了一秒,然后才又续上。
她猛的收紧手指,目光在书桌上睃巡,最后定在一本《内经》上。
那是线装的厚本,封皮已经褪色,一道白底上,隶书工整地写着卷名。
她探出手,掌心贴上那字,闭上眼。
“爷爷……”
那年顾明晞三岁,刚能说出完整的句子。顾远山抱着她坐在摇椅里,一字一句地教她念《七月》。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八月……”
她含糊地跟着,顾远山笑呵呵地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读对。
“这是爷爷最喜欢的一首诗,知道为什么吗?”顾远山摸着她的小脑袋,眉眼弯弯。
“这是天地之道,是咱们祖祖辈辈的生存智慧,是生生不息。”
小小的顾明晞歪着脑袋,小眉头一皱。眨了几下眼睛,指了指药圃里的苗,又指了指刚磕破的膝盖。
顾远山眯起眼睛,手指在腿上敲了敲,忽然朗声一笑,抱着她走出了小院,在树边的草丛中寻了一阵,薅起一把小苗,捣碎了敷在顾明晞膝盖上。
“对!很快就能好了……”
青草冷冽的气息随风漫进鼻腔。
顾明晞猛然睁开眼,“啪”的合上书推到一边。
“治病必求于本,因人因证施药……”
她铺开一张素白信笺,笔尖悬停,终化作笔走龙蛇:
“爷爷尊前:
昨夜惊雷,归途罹祸,投身救援,亲见“钝刀”之弊,血涌难止,更不论后之血毒。
《本草纲目》有云:“品物不明,药性不真,虽圣手难为无米之炊。”今之药材,根疲敝,工草率,药力涣散至此,何以托付性命于须臾!
……
故,孙女斗胆,决意改弦更张,再战科场。此番所求,乃经世济民之道!借时务之策,溯流而上,期以重奠良药之基。自田间地头始,至炮制流通,建可控之链,守道地之真。此路虽艰,然孙女心意已决,九死未悔!
写至此,手犹颤,孙女不肖,所学浅陋,伏乞爷爷训示。
孙女明晞叩首。
冬月夜半于省城。”
窗外,天已大亮。顾明晞握住话筒,深深吸气,拨通了顾静雅的电话。
“姑姑,我决定,改医学商。”
心跳鼓动着她的耳膜,她捏紧了听筒线。
“夏夏,你……”
电话那头声音一顿,隔了许久才出声。
“学医是你一直的梦想,遇到挫折是正常的。”
“不是挫折的问题。昨夜…您也看到了,我要换条路,从根子上解决它!”
阳光撒进客厅,顾明晞抬头迎向天光。
“我需要您…帮我联系一所学校复读。越快越好。”
顾静雅沉默了更久,终化作一声叹息。
“夏夏……既然决定了,就坚持下去,这条路不好走,但,如果是你,姑姑信!学校的事,交给我。”
放下电话,顾明晞走进浴室,旋开莲蓬头,赤足踏入水帘。
白雾腾起,她浑身轻颤。闭眼仰起头,任水流冲刷她的脸。
水声骤停,顾明晞走到镜前,抹净水汽,镜中白皙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如星子。
重新坐回到桌前,她抽出一张信纸。
“盛安:
展信安。
这封信,写得很慢。有些事,想告诉你,又不知从何说起。
归家路上,遭遇了一场车祸。我用尽了手边的药,但……没有效果。
我们的药到底怎么了?
想了很久,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重新参加高考。
是的,不再学医了。
别担心,不是冲动。只是想换一条路,或许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我想,不止能开方,也能开厂。
我暂时无法赴约了,抱歉,盛安,我要迟到了。
望你一切安好。
夏夏
冬月于省城”
信投入邮筒,“咚”的一声,随即消散在旋起的冷风中。
她呼出一团白汽,转身,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