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唢呐镇魂
顾鸣岳蹲在地上拄着脸,柴刀在地上划拉起一层土。
他看着药架子旁盯了一上午药干儿的林盛安,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
“憋死我得了!这地儿没法待了!”
他噌地起身,头发胡噜成鸟窝。
“喂!林盛安!”他大吼道,“过来!”
林盛安转过头,张了张嘴。
“鸣,鸣……”
“别明儿了,就今儿!跟我上山!砍柴!”
顾鸣岳抓起一把柴刀塞进他手里,攥住他手腕,连拖带拽,拐进后山杂木林。
几只小鸟落上树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林盛安双手握着柴刀看着顾鸣岳一动不动。
“不会?”
顾鸣岳挠挠脑袋。
“边上靠靠。”
他抡圆了膀子,“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他利落收刀,捏起剑指摆了个架势,下巴朝旁边歪脖子树一努。
“砍!”
枯枝虬结交错,顾鸣岳拎起柴刀在树枝上敲了敲。
“使劲儿会不会?这!”
林盛安拧起眉,双手握住刀柄,眼神瞟向顾鸣岳。
蝉鸣混在沙沙声中,一声接着一声。
汗珠从顾鸣岳额头滑下,他耸起眉毛,瞪着林盛安,呼吸越来越急。
“砍呐!”
顾鸣岳吼劈了嗓子,几只小鸟扑棱窜出树林。
“把它当成那炸了你爹娘的王八蛋!使劲儿砍呐!”
林盛安浑身一颤!握着刀柄的手一紧,猛地举过头顶。
哐!
柴刀楔进裂缝,林盛安喘着粗气,两条胳膊不住地抖,虎口也崩了。
他用力一拔,一个趔趄,墩坐在地。
顾鸣岳看着林盛安死死攥着刀柄的手,抿起嘴,一把将他拽起。转了转刀柄,对准一棵拳头粗的树干。
“看好。”
他摆好姿势,盯着一个落点,憋住一口气,甩起胳膊。
“哐哐哐”三下,树干一斜,滚落一边。
顾鸣岳慢慢喘匀气,转身看着林盛安。
“我爹娘也没了,但我知道,我得活出个人样!”
树叶被风掀翻了背,一只啄木鸟“笃笃”敲击树干,震落几片泛黄的树叶。
林盛安站到树前,抬起袖子蹭了一把眼睛,高举柴刀,狠狠劈下。每砍一次便会调整姿势,落点越来越准。
刀刃破开枝干的刹那,刀从手中脱出,林盛安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喘息声混在风中,分不清了……
山岚从溪面蒸起,把远处的梯田浸成一片模糊的银灰。野柿子像橙黄小灯笼,挂在枝叶间。几片落叶飘进小院,荡进垄边水槽,泛起波纹。
里间突然哐啷一声,铁架带着铜盆扣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床榻上,林盛安双眼紧闭,满头大汗,双臂乱挥,不时砸上床板,喉咙里嗬嗬直响。
顾远山一早便被人请去看诊了,顾鸣岳冲进屋时,盆沿正震颤着点头,拖起刺耳的尾音。
顾明晞跌坐在水里,后背手肘全是泥,顾鸣岳赶忙上前拽起她,冲到床边按住林盛安。
顾明晞咬着牙,用布条勒住林盛安胸口,抽出三根一寸多长的银针,一针刺上他头顶。
银针几乎没尾,针尾微颤几下,随即停住。接着刺上他手腕,提插几下后,林盛安长呼一口气,脖上青筋收拢,像泄了气的轮胎。
顾鸣岳绷着脸立在一旁,盯着林盛安蜷成一团的身体。眼眶突然一红,几步冲出小屋站上院外卧牛石。
黄昏如同残血,抹在眼前。他从腰上抽出那支锃亮的黄铜唢呐,鼓起腮帮,含住哨片。
呜——哇——————————————!
唢呐声似一道闪电直霹进林盛安耳膜,一声一声直刺进他脑仁。
他浑身一颤,嚎叫声冲破喉咙,眼泪似开了闸,夺眶而出。
顾明晞坐在床边轻喘,劈裂的喊声激起她一身战栗,她攥紧衣摆,死死盯着林盛安的脸。
直到他的气息平稳,顾明晞才小心擦去他额头的汗,伸手探向他手腕。
手指不受控的轻抖,顾明晞垂下肩膀,闭上眼吸气吐纳,手指随着呼吸松握。
几息过后,神色清明,搭上林盛安手腕。
数十息后,顾明晞松了一口气,给林盛安盖好毯子。
她走到床尾,小炭盆上架着药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四散,裹着药香。
顾明晞盯着热汽,突然呼吸一滞,眉间慢慢拧成死结。
她抄起毛巾,将药罐移到外间,回来时将手上的云母片搁到炭盆架子上。
顾明晞放下塔香,不多时,一缕烟气流出,触上地面散开一片。
她坐上床尾,埋头在膝间,蜷成一团。
听着林盛安绵长的气息,顾明晞悄悄露出一双眼睛,红了眼眶。
院外的唢呐早停了,顾鸣岳一屁股墩坐在卧牛石上,嘴唇发白,胸口呼哧得像破风箱。他竖起耳朵对着小屋的窗户,停了一阵,长吁了一口气,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一翻,蹭了蹭铜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