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引山河：第2章 草药与银针

“顾爷爷！快看看它！”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一个黑小子撞开院门。

他看上去十二三岁，头顶草屑，腰别唢呐，手里芦花鸡直往他脸上呼。

“这傻货学鸟飞，把自个儿腿摔歪了！”

黑小子一把掐住鸡脖子，任其抖落漫天羽毛，手臂绷出一道棱，就是不松手。

顾明晞蹲在墙边簸箕旁，一边细嗅药材，一边看摊在膝上抄本。

一片羽毛从她面前飘落，她抬手一捏，置在阳光下，仰头看去，缝隙中透出五彩斑斓。

身后窗棂一响，顾明晞转头，对上一双眼。

她收好书起身，视线在林盛安脸上停了一阵，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两道弧，转身走向黑小子。

“顾鸣岳，你小点声。”

两人一起将那鸡按在石桌上，顾明晞伸手在鸡腿骨上来回摸索。

“骨头没断，夹上就行。”

她找来一段木片，在鸡腿边比了比，掰成两截一夹，又拿起一根细绳缠紧。

顾鸣岳手一松，那鸡甩了他一身鸡毛，扑扑棱棱飞上柴垛，扯着脖子狠劲啼了一声。

顾鸣岳一扑前襟，蹭了蹭鼻子，冲那鸡一哼。

他扭头看向林盛安，眼神一亮，呲着一口白牙几步蹿到窗前。

“小孩儿，你叫啥？从哪来的？”

林盛安瞳孔轻颤，往后一蹭。

顾鸣岳作势扒窗，被顾远山一把薅起脖领，拎到一边。

“没吃饭吃饭，吃完了练功。”

顾鸣岳吐着舌头，打了盆水把自己抹干净，抽出唢呐往桌上一搁，双脚一分起了个势。

“这又是哪里来的？”

“村头吹唢呐家的，前年遭灾，就剩他一个，天天往这跑，非要跟我姓。”顾远山扎了个马步，双手叉腰“摇头摆尾”。

“吃百家饭的孩子，皮得很。”

顾鸣岳一个拧身，带起一阵小风。

一片绒毛从他头上腾起，打着旋儿飘飘荡荡。

人影一闪，绒毛粘到顾明晞身上。

小姑娘活动着手指，停在院角一块蒙着粗麻布的石头前，屏息凝神，右手食中二指化作两道残影，“笃笃笃笃！”猛戳那块石头！

林盛安眨了眨眼，抽了一口气。

“老林头，瞧见没？这丫头，将来要是去当军医，救的人肯定比我多。悟性高还有股狠劲儿，我都服气。”顾远山收腿，慢慢直起身，呼出一口长气，“后继有人喽。”

顾远山交代两个孩子，林盛安是外伤封了心窍，一股气在身体里四处乱撞，撞到哪个脏，哪个脏就拉个警报，时间一长，人就疯了。

顾明晞为此连翻了好几天医书，戳完石头又给自己加了一项抓坛子。待到林盛安一觉醒来，打个哈欠的工夫便被她按到椅子上一趴，在顾远山的指点下一手推拿全招呼到林盛安身上，从头推到脚。如是几天，顾远山也放开了手，放心将林盛安交给她，该出门出门，该看诊看诊。

太阳沉下山脊，墙外树上的野柿子在余辉中变成暗红。蝉鸣渐歇，蛐蛐跟着接上，天冬的藤从晒药架上垂下来搭在井台边，藤蔓上的露水一颗颗凝出来，风一过，水珠晃一晃，就那么挂着，映着天光。

屋里，小炭盆在地上噼啪轻响，云母片上塔香被炭火烘得佝偻，烟气贴着地面飘浮。

顾远山出完诊，一脚迈进里屋便觉浑身一暖。

林盛安光着上身趴在椅背上，头上腕上全是小针，像个仙人掌。

顾明晞一手拿着医案，一手捻着针，手指按揉林盛安肩背，手腕一抖，转眼间只剩针尾在皮肉上轻颤。

“酸？涨？”顾明晞轻捻针尾。

林盛安“嘶”了一声，呲着牙点了点头。

闹钟一响，顾明晞悉数起针，将上衣搭上林盛安的肩，写了一个药方递给顾远山。

老人摸着脉，数息之后，在药方上改了几笔。

女孩恍然大悟，捏着纸小声念叨，迈步出屋。

顾远山继续按着林盛安的脉，又看了看他的舌头。

烟火气混着药香浸过小窗，林盛安穿好上衣，向窗外张望。

“还做噩梦吗？”

林盛安点头，又摇头。

“不常做了？”

林盛安点头。

顾远山起身支起窗户，水沸声起，药香更浓。

他呵呵一笑，“挺好，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