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12章
马德忠对于儿子从来都是放养的状态,只要大方向不出错就行,像马中新这样调皮捣蛋的样子,马德忠是乐在心里的。因为他觉得,不上窜下跳的不叫小伙子。
但他对姑娘却非常的严厉。
那个时候的农村,邻里街坊的闲言碎语足以毁掉一个人,但凡村里长相好一点的姑娘,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一个值得被八卦的焦点。
而要说老马家的三个姑娘怎么样,最让她省心的就是二凤,二凤的脾气虽然蛮了一点,但做事踏实稳重,她也是最不让他操心的一个。大凤性格好强处处拔尖,马德忠担心她婚后日子多有争吵,便时常找理由给住在县城的大凤送去家里种的土豆、地瓜等物。送菜是其次,主要是想看看闺女日子过得如何。而这些年,他担忧的事还是应验了。
大凤与刘志贵三天两头就要吵一架,用老一辈的话说,大凤跟刘志贵就是犯冲。
即便在马德忠面前,马大凤与刘志贵也常常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吵架,最后刘志贵总是一脸愤懑地服软认输,还暗自咒骂:娶了你,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这一切马德忠都看在眼里,原本当父亲的应该为闺女出头,可是这头一但出了,大凤的日子就真的没法过。至于日子过得好不好,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而当提到三凤时,马德忠总是一脸愁容,最不让他省心的就是三凤。
大年初二一大早,家里就来了好些人,都是同村的大小伙子,他们有从县城刚回来的,手里拿着一些新鲜玩意儿;也有将家里好看的物件拿来送给三凤,为得都是讨她的欢心。他们一个个面带笑着脸,还非常尊敬的喊着马德忠老叔。
可是马德忠怎么都高兴不起来,要说能配得上老闺女的,这前洼庙的人他一个都看不上。不止是他,就连三凤也是如此,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马三凤却从来没给他们一个好脸,看着那些好物件,三凤总是不耐烦的喊上一句:你拿走,我不要。
即便如此,这些人仍然追着马三凤的屁股后面跑!
为此,马德忠总是一脸不悦:不能让家里的好白菜都被猪给拱咯!
一旁的李淑文却喊道:说啥呢,哪有这么说你姑娘的。你老姑娘都二十好几了,啥好白菜坏白菜的,有猪拱就不错了,那好白菜没猪拱,都烂地里了!
马德忠无言以对!
这时,二凤一家人一大早来马德忠家里,就看到蹲坐在门口一脸愁容的三凤,对于自己的亲妹妹,没有谁比二凤更了解她的了。三凤有什么心思,二凤都看在眼里。用二凤的话说:马三凤总是自以为很聪明,心里有啥事都写在脸上。
二凤迎了上去,开口问道:咋了这是,大过年的一点笑脸都没有,是不是那几个大小伙子,一大早的太烦人了?
三凤抬起头,看了一眼二凤,欲言又止。
二凤见状,拉着三凤走到一旁,轻声说道:不是这事儿呀?咋了,有啥事儿你就说呗,跟我俩还有啥不能说的。
三凤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道:二姐,我这心里堵得慌,有件事我不敢跟咱爸说,你也知道咱爸那性子,要是知道我要去吉林,她不得打断我的腿啊。
二凤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去吉林?你去吉林干啥呀?好好的为啥要去那么远的地儿啊。
三凤低下头,贴着二凤的耳朵,小声说道:二姐,吉林那边有个地毯厂,待遇特别好。供吃供住还有工资,我都是二十四了,得给自己存点嫁妆。
二凤叹了口气:哪不能赚钱啊,非得跑那么远,咱爸肯定不放心,这事儿的确不好整。
三凤满脸愁容地说:多好的机会呀!我咋能不去呢!
二凤看着三凤愁苦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对于从小都没离开过这个家的妹妹,二凤也为她担心,到了外地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真要是遇到个什么难事了,根本没人帮趁着。
可是一想到同村不少姑娘都去了外地,最终成了村口大爷大妈的精神食粮的时候,二凤便一脸严肃,沉思片刻后说道:你别跟我撒谎啊,真有地毯厂还是假有,别到时候到那边干一些找骂的事。咱村学校门口那群晒太阳的大爷大妈,天天叨咕着,村里好几个姑娘在外地陪男人,你要是敢干这事儿,别怪我不认你。
三凤一脸惊讶的看着二凤:你说啥呢二姐,你把我当啥了!你等会儿啊。
三凤偷偷摸摸的从屋子里将赵丽君写个她的信拿了出来,二凤看了信中的内容后,这才放下心来:要是真的,等过了十五的,你就跟咱爸好好说道说道。
三凤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希望,心中瞬间涌现出一股勇气:二姐,你说得对。等过完十五,我就找咱爸好好说道说道,这么好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马中新悄然站在了她们身后,听到她们的谈话后,马中新嘿嘿一笑,说道:说啥呢?我可都听见了!三姐,你要去哪儿呀!
马中新的声音来得突然,搞得二凤和三凤吓了一跳。二凤轻拍胸口,惊道:唉呀妈呀!走路咋没声呢,你啥时候站这儿的。
马中新一脸骄傲地扬起下巴:三姐,你偷偷摸摸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就跟出来了!我看看信里写啥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二凤手中的信。好在三凤反应快,一把抢过信,迅速藏在了怀里,斥责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一边待着去。
马中新却不依不饶,围着三凤转来转去,嘴里嘟囔着:三姐,你就给我看看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三凤紧紧捂着胸口,瞪了马中新一眼:不行,这事儿你不能知道。去去去,一边玩去。
马中新撇了撇嘴,一脸的不高兴:不给看就不给看,你俩在这叽咕吧,我去大庙哪看大秧歌去了。
二凤一听,连忙拉住马中新:今年有大秧歌啊!我也去!
话音刚落,小金良的哭声就从屋内传来,二凤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你们去吧!马中新狡黠地笑了笑:走了!看大秧歌去了!
回到屋子的马二凤,怎么哄孩子都哄不好,一低头这才看见,儿子两腿之间的小玩意儿,竟然被一根皮筋绑着,二凤一脸怒容,恶狠狠的看着远处的马中新:马新呐!你给我站那,你舔着个大板牙,当老舅的没个老舅样,看我不揍你的。
这时,马中新一溜烟的跑得没了踪影,哈哈的笑声渐行渐远!
来到村中心的学校前,大道上、学校院墙上,还有周边居民的房顶上,早已经都满了人。
马中新兴奋地张望着,他一会儿踮起脚尖,一会儿又跳起来,努力想看清秧歌队的表演。可是却因为个头的原因,只有一米六五的他,只能寻找更高的地方。
在看到学校院墙上坐着的人群时,马中新双手扶墙,脚下一用力就跳了上去,在人群中挤出了一个位置。此时,已经十三岁的马兴驰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他带着马二、三宝,一溜烟的跑了过来,直接站在马中新的身旁。
这时,秧歌队的锣鼓声越来越近,他们从村西头的大道上,敲锣打鼓的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精神抖擞的老汉,穿着一身花衣,踏着十字步,在队伍前摇头晃脑;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踩着高跷的年轻人,他们穿着长跑,打扮的各式各样。
在队伍中,马中新看到了孙悟空、猪八戒、还有沙和尚、唐僧。尤其是那个猪八戒,带着一个假鼻子假肚子,肥胖的身躯扭着大秧歌,看起来特别好笑。
随着秧歌队的靠近,敲锣打鼓声也越来越响亮。
马中新看到了秧歌队中有一个媒婆,穿着一身红色衣裳,整个人都在一头黑驴身上,看上去就跟骑着驴一样,而这位媒婆与领头的花老头不断的互动,扭着大秧歌。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时为他们精彩的表演鼓掌喝彩。
在东北,扭秧歌是一种传统,每年过年的时候,村中小学前的空地上就会挤满了人,为得都是这个扭秧歌的表演。
秧歌队是公社组建的,自从公社解散后,人们以为这个年不会再有大秧歌了,但是公社虽然没了,秧歌队还在。
许久过后,东面的人群打开了一个口子,秧歌队一路敲锣打鼓向东走,直到走到了马德忠的家门口,表演才结束,村民们这才纷纷散去。马中新早早的跳下院墙,跟着秧歌队一直走到家,一路上,他还踏着十字步感受大秧歌的表演,而马驰哥三就跟在马中新的屁股后面,有样学样的扭起了大秧歌。
当敲锣打鼓声停下来时,村部的大喇叭再次响起:村民请注意,从今天开始,将连续三天在大庙前播放露天电影,有想看的晚上晚上就过来。
马中新听到大喇叭的通知,兴奋得眼睛一亮。他立刻转头对马驰说道:晚上有电影看了,你回家炒点花生,晚上带过来。
马驰哥三个纷纷点头,满脸的期待。
到了晚上,太阳刚刚落山,天还见亮,马中新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马驰哥三往大庙赶去。此时,大庙前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大家都带着小板凳或者席地而坐,兴奋地等待着电影开场。
马中新他们找了个好位置坐下,眼睛紧紧地盯着银幕的方向。
夜幕降临,一束强烈的灯光投射在银幕上,画面清晰地展现出来。所有人全神贯注的看着银幕,当声音想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一整晚,播放了两部电影,一个是《地道战》,一个是《上海滩》,直到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所有人意犹未尽的回了家。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这个年过得非常的满足。
但是好日子好像过得都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十五了!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
团圆夜这天晚上,老马家一家子在屋子里吃着过年还没吃完的剩菜,马德忠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碗中的猪肉炖粉条,心想着这道菜是大哥马德成最爱吃的,想到这马德忠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他们吃点啥,有没有吃猪肉炖粉条子。
忽然没来由的一句话,让一家人楞在原地,李淑文说:大哥条件好,过年了肯定能吃到。
马中新却说:想我大伯了,就去看看他呗。
这话一出口,全家都呆住了!好像在所有人的印象中,脑子里想得都是马德成回家的场景,却没有人敢想,为什么不去内蒙看看他。
马中林附声说:要不去看看也行,俩个人来回的火车票钱,得八十块钱吧。
李淑文急忙说道:去啥去,内蒙那么大,去了能找着你大伯嘛。
马中新说:现在去哪多方便啊,坐火车就能到,去村部打个电话,让他来接就行了。
李淑文看着马中新,说道:去行,车票钱你掏!
过过穷日子的李淑文,总觉得赚钱不容易,活了大半辈子出最远的门就是镇上的大集市,对于她来说,出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人生地不熟,到了那边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而出了这个家门,就意味着花钱,干啥都要钱,打电话要钱、吃饭要花钱、坐车也要钱.....
而马中新太小,没有经历过吃不饱的年代。
他出生时,饥荒的年代刚刚过去,公社的时候他还在念书,从来没在生产队干过活儿,勉强念个初二就不念了,等他开始干活的时候,公社又解散了。
的确,对于马中新来说,家里的钱一直都是够用的,吃穿不愁,每年还都会杀年猪。
可是马中林不一样,吃过苦的他,知道赚钱不容易,过年刚杀的年猪,吃得吃,送得送,剩下七毛钱一斤卖掉的猪肉,也只够来回的火车票钱而已。
一旁听着家人讨论的马德忠,缓缓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在八仙桌上掷地有声,他说道:去内蒙!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