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咳嗽声与显微镜蛊
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孩童惊恐的啼哭紧随其后,如同背景音效里的惊雷,瞬间将溪源村清晨那点勉强维持的“岁月静好”假象撕得粉碎。
空气凝固了。
乡老脸上的皱纹瞬间深得能夹死蚊子,浑浊的老眼猛地看向村子东头,那里是几间低矮的、用黄泥和碎石垒成的破败土屋。
阿木和那几个汉子也瞬间变了脸色,刚才对周子轩的警惕被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恐惧取代,握着武器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仿佛那咳嗽声本身就能传染。
“瘟…瘟神…应验了!”
一个汉子声音发颤,惊恐的目光扫过韦青他们,又看向咳嗽声传来的方向,仿佛在看一群行走的灾星。
周子轩脸都绿了,刚才挖坑的悲壮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卧槽这锅太黑了我不背”的绝望:
“不是我!真不是我招来的!你们自己看看那卫生环境!苍蝇开会蚊子聚餐!这环境不生病才是有鬼了!”
乡老没理会周子轩的哀嚎,他死死盯着韦青,拐杖重重杵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嘶哑而严厉:
“¥%……&*!(离开!立刻!带着你们的灾祸!)”
他指着村外那条通往幽深密林的小路,眼神里没有商量,只有驱逐。
“不能走!”
苏雨猛地站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尽管脸色苍白如纸。她迎着乡老那如同看瘟神般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因为强烈的职业本能而目光灼灼,
“那是呼吸系统急症!很可能是烈性传染病!放任不管,整个村子都会…都会死!”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掷地有声。
死!这个字眼在寂静的空气中炸开。乡老身后的汉子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脸上血色尽褪。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一场瘟疫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灭顶之灾。
“危言耸听!”
乡老厉声呵斥,但握着拐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苏雨,又扫过韦青,最后落在那被周子轩挖了一半、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坑上。
“就是这邪秽之物!引来了灾殃!”
“邪秽之物能救命!”
苏雨反唇相讥,她迅速摘下自己的医用口罩(N95),动作麻利地撕开一包新的,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她拉过旁边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村童,不顾对方轻微的挣扎,将那干净的、带着塑封气味的口罩,轻柔但坚定地戴在了孩子口鼻上!接着,她又撕开一包,递向乡老!
“戴上它!阻挡病气!保护口鼻!”
苏雨用最简单的手势和最清晰的词语命令道,眼神不容置疑。
她不知道“病毒”“细菌”这些词如何翻译,只能用最朴素、最直观的方式表达。
那崭新的口罩,白色的无纺布,蓝色的弹力带,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洁净感。
乡老看着那口罩,如同看着一条盘踞的白色毒蛇,本能地抗拒后退。
但苏雨的眼神和举动,太有力量了,那种属于医者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穿透了语言的障碍和文化的不信任。
阿木是第一个打破僵局的。他好奇地看着村童脸上那个奇怪的白色“面罩”,又看看苏雨手里那个,犹豫了一下,突然上前一步,接过了口罩。
他学着苏雨的样子,笨拙地往自己脸上套,结果挂绳缠在了耳朵上的兽骨耳饰上。
“噗…”
周子轩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但立刻被韦青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阿木有些窘迫地扯了半天,总算歪歪扭扭地戴好了,只露出一双带着油彩、此刻写满新奇和一丝不安的眼睛。
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什么,指着咳嗽声传来的方向。
“阿木说…去看看?”
方婷紧张地小声翻译。
乡老看着戴着口罩、像个异形似的孙子(?),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那驱逐的强硬姿态垮塌下来。
他用拐杖指了指村东头,又指了指苏雨,嘶哑地说了几个词,意思大概是:你去!但若是救不了,或者…真把更大的灾祸引来…
“苏医生,我跟你去!”
林夏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虚弱的颤抖,但眼神异常坚定。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靠着墙壁,脸色依旧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深处,某种混乱的光斑似乎在强行聚焦。
“我…我能帮你…看那些‘线’…”
“不行!你状态太差!”苏雨立刻否决。
“我能感觉到…”
林夏坚持道,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对抗脑海中的眩晕和刺痛
“那里的‘线’…很…很乱…很暗…像纠缠的…脏麻绳…也许…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韦青看着林夏强撑的样子,又看向苏雨那不容置疑、需要支援的眼神,瞬间做出决断:
“苏雨,方婷,林夏去诊断。周子轩,你跟我留下,继续…厕所工程,还有,找东西掩盖水源,减少污染风险。另外,”
他看向乡老,语气沉稳
“请派人守住村子入口,暂时不要让外人进出,所有人…尽量待在自己屋里。”
乡老深深看了韦青一眼,这个年轻的外来者,在危机时刻的冷静和条理,让他内心的天平再次倾斜了一点。
他没说话,只是对身后的汉子们挥了挥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汉子们领命,一部分人快速跑向村东,另一部分人则开始驱散附近围观的村民,用严肃的语气传达着隔离的命令。
恐慌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但至少,混乱被暂时遏制了。
苏雨不再犹豫,一把拉上方婷(作为助手和记录员),搀扶着林夏,快速朝着咳嗽声传来的土屋走去。
阿木犹豫了一下,也顶着那个歪斜的口罩,跟了上去,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好奇。
靠近那间低矮土屋,一股混杂着劣质草药味、汗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比村口的沤肥坑更让人窒息。
屋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苏雨在门口停住,深吸一口气(隔着口罩),再次撕开一个口罩给林夏戴上,又给方婷和自己也更换了新的(感谢急救包存货充足)。
她示意方婷和林夏稍等,自己先一步跨了进去。
屋内景象令人心头一沉。土炕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者,正是昨夜参与“厕所驱逐行动”的一个汉子,此刻他蜷缩着,身体像虾米一样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撕碎他的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青紫色,睁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浑浊的恐惧。
一个同样瘦小的妇人跪在炕边,徒劳地用一块脏兮兮的麻布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和嘴角溢出的带血丝的唾沫,旁边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紧紧抱着妇人的腿,哭得声嘶力竭,小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泡。
看到戴着白色“面罩”的苏雨进来,妇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把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戒备。
苏雨没有靠近,她站在门口光线稍好的地方,迅速而专业地观察:
发热:病人潮红的面色和急促的呼吸,体温明显升高。
呼吸窘迫:咳嗽剧烈,伴有痰鸣音(破锣声),吸气时有明显的锁骨上窝凹陷(三凹征),嘴唇紫绀(缺氧)。
淋巴结肿大:借着昏暗的光线,能看到老者脖子上有异常的肿大隆起。
精神萎靡:眼神涣散,反应迟钝。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这症状高度疑似…肺炎?还是更可怕的…鼠疫?或者某种未知的古代瘟疫?苏雨的心沉入谷底。
没有听诊器,没有X光,甚至没有基础的血液检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方婷!记录!”
苏雨声音低沉而稳定
“病人:成年男性。急性起病,高热,剧烈咳嗽,痰中带血丝,呼吸困难伴紫绀,颈部淋巴结肿大…意识模糊。”
方婷手忙脚乱地掏出裂屏平板,手指颤抖着在上面用触控笔快速记录。
这场景,这气味,这绝望的氛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咬着牙坚持着。
林夏在门口,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发抖。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看向屋内。视野里,那些无形的“线”在病人周围剧烈地翻涌、扭曲!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彩色毛线团,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令人作呕灰绿色的…“烟雾”!
无数细密的、如同灰色小虫般的“线”在病人身体周围疯狂地扭动、增殖,特别是口鼻处和肿胀的颈部,灰绿色的“烟雾”最为浓郁,像一团腐烂的藤蔓紧紧缠绕着病人的生命气息。
这“烟雾”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带有强烈侵蚀性的“味道”,让她本就刺痛的大脑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
“呕…”
林夏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扶着门框干呕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苏…苏雨…”
她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他被…很脏很暗的东西…缠住了…到处都是…活的…灰色的小虫…在啃…啃那些线…”
苏雨心头剧震!林夏的描述…像极了在描述微观层面细菌或病毒的增殖和感染过程!她的能力,真的能看到生命场或能量层面的病变?!
“能…能‘拨开’吗?像…绊狼那样?”
苏雨抱着一线希望,急切地追问。
林夏痛苦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行…它们…太多了…太乱…太…粘稠了…我碰一下…就像…被电打…头要炸开…”
能力的反噬和眼前恐怖的景象让她濒临崩溃。
苏雨的心沉到了谷底。林夏的能力暂时无法用于治疗,诊断又陷入僵局。
不能再拖了!必须取样!必须知道敌人是什么!
她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炕边一个粗糙的陶碗上,里面装着半碗浑浊的水。
她快步走过去(避开病人咳出的飞沫方向),拿起陶碗,在妇人惊恐的目光中,将里面的水哗啦一声倒在门口地上。
“方婷!”
苏雨从急救包里掏出最后两个一次性的、带密封盖的无菌采样管(本来是准备采集植物或昆虫样本的)和几根无菌棉签,
“压住他的下颌!我要取痰液和咽拭子!还有,收集他咳在地上的飞沫残留物!快!”
方婷脸色惨白,但看到苏雨决绝的眼神,一咬牙,把平板塞给旁边的阿木(后者一脸懵逼地捧着),自己冲了上去。
她学着苏雨戴双层手套的样子(感谢急救包),忍着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用尽力气压住老者的下颌。
“咳!咳咳咳!”
老者被惊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腥臭带血的唾沫喷溅出来!
苏雨眼神锐利如刀,动作快如闪电!棉签精准地探入老者的咽喉深处,迅速刮擦了几下!老者痛苦地干呕挣扎!方婷死死压着,额头青筋暴起!
“成了!”
苏雨迅速将沾染了黄绿色分泌物的棉签头折断,塞进一个采样管,旋紧盖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另一根棉签刮取了地上新鲜咳出的带血痰液,塞进第二个采样管!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却像打了一场生死时速的战役。
她拿着那两个小小的、装着可能致命病原体的采样管,如同捧着两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浸湿了口罩边缘。
“现在就差…”
苏雨的目光投向自己那个印着红十字的急救包,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显微镜蛊了!必须看到它!必须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显微镜蛊?”
方婷松开老者,脱力地靠在墙上喘气,闻言瞪大了眼睛
“苏雨…你不会是想…”
“没有显微镜,就造一个‘蛊’来看!”
苏雨语速飞快,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科学光芒,
“原理一样!放大!成像!林夏能看到‘线’,说明病原体本身有能量场!我需要一个媒介!
一个能放大微观能量场、并将其转化为可见光谱的‘蛊’!
星萤说过,蛊的本质是受控的共生微生物或能量体…我们现在就需要这样一个‘显微镜’!”
她猛地看向门口还捧着平板、呆若木鸡的阿木,又看看屋外紧张观望的几个村民。
“阿木!”
苏雨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需要东西!活的虫子!越小的越好!还有…水!干净的水!还有…上次那种会发光的苔藓或者蘑菇!快!”
阿木被她眼中的“凶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嘴里还叽里咕噜喊着几个词,大概是去叫人帮忙找东西了。
“苏雨,这…这太冒险了!”
方婷担忧道,
“凭空制造一种功能性蛊虫?这比周子轩造高达还不靠谱!”
“没有退路了!”苏雨斩钉截铁,
“这是唯一能在最短时间内获得病原体信息的方法!靠猜?靠熬?我们都得死!整个村子都得死!”
她握紧了手中的采样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被恐慌笼罩的村落,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和偶有探出、充满恐惧与敌意的眼神。
又回头看了一眼土炕上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病人,以及旁边绝望的妇孺。
“赌一把!”
苏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同伴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用科学,去驾驭未知!用蛊术,去看清敌人!”
她抬头望向那双依然诡异悬挂在天空的月亮——惨白与猩红交织的光芒,冰冷地照耀着这片被瘟疫阴影笼罩的土地。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