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打
夜幕降临,三江会馆闭楼谢客。
风吟施展轻功,将梁上的灯笼全部点燃,里面的催情蜡烛已提前换成普通白蜡。
戏台下,崔晚音规劝几名娼女留下,认为手艺赚钱比脸蛋赚钱更为长久。杂役不靠脸蛋吃饭,愿意踏实干活的基本没走,正忙着收拾桌椅。
楚灵玉站在食单前沉思:“美人舌”是什么菜?“玉乳凝香”又是什么菜?
一堆充满暗示性的露骨菜名,令人乍舌。
“崔娘子可愿为我解惑?”
崔晚音绕开娼女缓步上前,嘴里笑道:“美人舌即卤鸭舌,豆腐、羊奶即为玉乳凝香,青楼的菜名都是这样,馆主若不喜欢,我让张大厨改改。”
楚灵玉追问:“是曾在食蜃楼做事的张大厨吗?”
崔晚音答:“是。”
楚灵玉微微讶异。若她记得没错,这个张大厨也是凉国的探子,还是楚离馋食蜃楼的炖烂羊,才让宇文慕安插进去的。
恐怕现在已经被风吟砍成几段丢河里喂鱼了。
“崔娘子不用特意去找张大厨,他已差人来信,不做我的工了。”
崔晚音将视线落在干活的杂役身上:“没有厨子,只靠姑娘们唱曲,如何养活这些人?”
楚灵玉转身面向崔晚音,眼底精光闪烁:“今天尝了崔娘子的鱼,酸香爽口,回味无穷,不输食蜃楼的炖烂羊。不知崔娘子可愿挑起这厨房功夫?每月五两例银。”
五两?这可比张大厨还要多出一两呢。
崔晚音受宠若惊:“老身偷学一点皮毛,小小江鱼,怎能与食蜃楼的炖烂羊比肩。”
楚灵玉毫不吝啬地赞赏:“平襄什么都缺,最不缺的便是这江鱼,能把最普通的江鱼做出最好的滋味,崔娘子这番技艺,还怕超不过炖烂羊吗?”
崔娘子有些心动:“可老身只会这一道。”
楚灵玉美眸一撩:“一道就够了。”
几日后,三江会馆重新开业,大街小巷传遍“酸汤鱼火锅”的名头。
金色的汤底翻滚酸菜的馨香,鲜嫩的鱼片晶莹剔透,只需涮上几秒,便能吃出来自渭水、汉江、白河的鱼鲜味道。切好的鱼片按斤售卖,吃不够还能再加,赠送的小菜也清新爽口。
玉菊榭,楚灵玉倚在窗边,翻看手里的账本。
风吟站在一边,神色凝重:“属下找到林三的私库时,里面就只剩账本,不剩银钱。”
楚灵玉一脸平静,似乎早就料到。
“楚离跟我说过,大庆每月都会有一笔黄金运到凉国,恐是我们来晚一步,钱已被提前运走。”
风吟自责:“是属下办事不利。”
楚灵玉合起账本,没有责怪风吟,“你再去探,是何人帮林三运钱?”
“是。”
风吟走后,禾花上前接过账本。一股江风吹起页面,她无意间瞟了一眼,竟看见平襄司马吴羡之的名字。
禾花猛哼一声:“凉国人真下作,竟敢贿赂地方官员。”
楚灵玉淡然:“哪个国家不都一样?”
楚灵玉被废后,最忌讳朝堂之事。禾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岔开话题。
“主子眼光好,风月近日可上心会馆的经营,颇有掌柜风范,这地契名字还真写对了。”
楚灵玉所见略同:“她很擅长做这些,楚离只拿她当打手,着实浪费。”
风月的武功虽不及风吟,但心思细腻,爱琢磨,一些繁杂的小事都能做的干净利落。毕竟是女生,总跟着争强善斗的风吟打打杀杀,并非正途。
禾花扁扁嘴:“就是心肠太硬,这才没几日,调戏姑娘的纨绔都被她打出去好几拨。”
楚灵玉沉思:“多是那叫玉茹的琵琶女?”
禾花:“好像是叫这个名字,生的乖巧可爱,好多客人都点她唱曲。风月那赶人的拳头,奴婢拦都拦不住。”
楚灵玉掩面一笑:“待人接物的道理,你多教教风月。”
“知道啦,主子。”
突然,桌椅板凳翻江倒海的砰砰声传入玉菊榭。楚灵玉匆匆下到二楼,就看见风月左右开弓,将两名锦衣华服的男子扔出雅间。
一名短袍歌女哭哭啼啼地跟在她后边,手里的琵琶弦线尽数断裂,下身的裙子还被撕开两个大口。
大堂的食客纷纷抬头观望。
“那不是吴司马家的大公子和冯家二公子吗?”
“怎么个事儿?上楼看看去。”
众人争先恐后地涌入二楼,将雅间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灵玉从怀中取出珍珠面帘戴上,并递给禾花一个眼色,“去吴府给大少夫人递个信儿。”
吴大少夫人出了名儿的善妒,知道吴大公子在这里调戏歌女,准要揪着耳朵拉回家,哪里还会在意风月打人的事情?冯二公子一个狗腿子就更不用费心思,闹不起来。
禾花心中明了,到后厨领上一盒桃酥后,便匆匆赶去吴府。
被打蒙的吴大公子醒回神儿,两腿一蹬,指着风月的鼻尖大吼:“装什么清纯?一天出来卖的,一辈子都是卖的!你以为把荤汤换成清汤,就能把这青楼换成雅舍?贻笑大方!”
冯二公子应声附和:“敢对吴大公子动武,不想在平襄混了是不是?”
风月本想一人一刀,杀完了事,藏在袖中的短刀还未出鞘,便被楚灵玉抓住手腕。
“你带玉茹姑娘下去换身衣裙。”
做生意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顾客,避事不怕事,是楚灵玉重活过来的新感悟。
她穿着禾花新做的齐胸襦裙,双手交叠,微微抬起,遮住胸口的娇嫩肌肤。一挪一步,脸上的珠帘跟着裙摆左右晃动,一双琥珀眼清亮又迷人。
“你就是三江会馆的新东家吧?”吴大公子不屑楚灵玉的做派,厉声羞辱:“遮遮掩掩,恐怕也是弃娼从良的贱蹄子。”
楚灵玉眉头一皱,“三江会馆不欢迎二位,送客。”
跑堂哆哆嗦嗦地靠近二位公子,试图劝离。
楚灵玉则转着圈向周围看热闹的顾客欠身赔礼,“惊扰诸位,稍后差人送上赔礼小食一份。”
见楚灵玉要走,吴大公子依依不饶,差冯二公子拦着楚灵玉讨要说法。
“打了人想走?没门儿,跟我去见官!”
楚灵玉凝眉:“公子欺负我的姑娘在先,就算见官,三江会馆才是苦主。”
没想到吴大公子奸佞一笑:“我欺负她?谁看见了?”
他左顾右盼,口中追问:“谁看见了?”
冯二公子佯装无辜:“我们根本没欺负她,是那玉茹自己打翻酒壶,摔了琵琶。”
一些好事者溜须拍马:“是啊,没人看见。”
这时,有杂役上前提醒:“当时屋内只有玉茹姑娘一人演奏,风月掌柜也是听到哭声后才闯进去的。”
意思是,还真没人看见他作恶。
楚灵玉冷哼一声,轻飘飘吐出一字:“打。”
忽的,一声清脆地耳光声响起,吴大公子原地转了一圈后,痛苦地捂住即将脱臼的下巴。
“吴兄!你……你没事吧?”在冯二公子惊慌的神色中,他的小脸蛋也马上印上一个绯红的巴掌。
“谁,谁干的?”
两人跟喝醉酒一样,在一声声的巴掌中,摇头晃脑。
吴大公子怒发冲冠:“贱人,你敢扇我嘴巴子?”
楚灵玉这才故作慌张地退后两步:“公子莫冤枉奴家,我手劲儿小,可打不出这么红的巴掌。况且,有谁看见我打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只听到声音,不曾见到有谁出手。
嘿,还真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