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剑影:第2章 青萍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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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萍初露

逃出落凤坡的第三天,李砚舟在一处山涧边停下了脚步。

数日的奔波让他筋疲力尽,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怀里的油布包被雨水浸得有些潮湿,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借着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阳光,解开了油布。

里面果然是一本书,封皮是粗糙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字迹有些潦草,李砚舟勉强认出是“青萍剑法”。

他不懂什么剑法,只是好奇地翻开。书页泛黄,纸页薄脆,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用墨笔画的小人,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手里都握着一把细长的剑。

字他大多不认识,只能看懂少数几个简单的,比如“刺”、“劈”、“挑”。但那些小人的姿势,他却能看明白。他试着模仿其中一个最简单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虚握,向前伸出。

刚摆好姿势,就觉得浑身别扭,胳膊僵硬得像根木棍。

“原来练剑这么难。”李砚舟苦笑一声,把剑谱小心地合上,重新用油布包起来,贴身藏好。大师兄让他去找白虎堂的苏堂主,可他连襄阳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更别说找什么苏堂主了。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山涧里的水很清澈,李砚舟掬起一捧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清醒了不少。他在附近找了些野果,半生不熟地啃着,酸涩的味道让他皱起了眉头,但好在能填饱肚子。

休息了大半个时辰,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他听人说过,太阳升起的方向是东方,但襄阳城在南边,他其实是在瞎走。

接下来的日子,李砚舟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白天躲在山林里,晚上才敢出来赶路。他不敢靠近村镇,怕遇到黑风寨的人,也怕被官府当成流民抓起来。饿了就采野果、挖野菜,运气好的时候能抓到一只野兔,用火烤熟了,那是他能想到的最美味的食物。

夜里躲在山洞或者大树下,他会偷偷拿出那本《青萍剑法》,借着月光翻看。虽然看不懂字,但他会一遍遍地模仿那些小人的姿势。

他没有剑,就找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代替。树枝不如剑轻便,也没有剑锋,但握着它的时候,阿木总会想起铁剑门演武场上的那些身影,心里会生出一点莫名的伤感。

他学得很慢,一个最简单的“刺”的动作,他练了十几天,才觉得稍微顺畅了些。手指磨破了,手心起了厚厚的茧子,但他没放弃。在这茫茫山林里,除了走路和寻找食物,练剑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成了他排遣恐惧和孤独的方式。

他不知道这些笨拙的比划有什么用,只觉得练完之后,身子会暖和些,心里也踏实些。

一个月后,李砚舟走出了那片连绵的山林,眼前出现了一条官道。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大多是行商打扮的人,带着货物,赶着骡马,行色匆匆。

李砚舟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些羡慕。他们至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拦住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货郎。

“老、老丈,请问……襄阳城怎么走?”

老货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却不像歹人,便指了指南方:“顺着这条官道一直往南走,大概走个四五十里地,到了‘望马镇’,再从望马镇往东南方向走,不出一个月,就能到襄阳城了。”

“谢谢老丈!”李砚舟感激地鞠了一躬。

“小伙子,你这是要去襄阳城投亲?”老货郎随口问道。

“嗯……算是吧。”李砚舟含糊地应了一声。

老货郎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不太平,路上多小心。尤其是西边的黑风寨,最近闹得厉害,听说连玄剑门都被他们给端了。”

李砚舟心里一紧,低下头不敢说话。

老货郎也没有停留,摇着货郎鼓,慢悠悠地走了。

李砚舟望着老货郎,心里有了方向,脚步也轻快了些。他不敢走官道中央,只敢沿着路边的草丛走,遇到行人就赶紧躲到一旁。

走到第五天傍晚,他远远地看到了炊烟,望马镇到了。

望马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是客栈、饭馆和杂货铺。镇口有几个穿着统一服饰、腰挎长刀的兵丁在盘查来往行人,应该是官府的衙役。

李砚舟有些害怕,不敢走上前,因为他没有路引。他悄悄绕到镇子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想等天黑了再偷偷溜进去,找个地方歇歇脚,最好能换点吃的。

他刚在一棵大树下坐定,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打骂声和哭泣声。

“臭丫头,还敢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放开我!我不是奸细!我爹是‘铁掌帮’的弟子,你们不能抓我!”

李砚舟好奇地凑过去,扒开树叶一看,只见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虽然有些脏污,却难掩清丽的容貌,此刻正被一个汉子死死地抓着胳膊,脸上满是倔强和泪水。

“铁掌帮?”一个刀疤脸汉子冷笑一声,“现在江湖上谁不知道,铁掌帮勾结魔教,已经被朝廷列为叛逆了。抓你这个小奸细回去,正好领赏!”

“胡说!我爹是好人!铁掌帮也不是魔教!”少女挣扎着喊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不耐烦了,扬手就要打下去。

李砚舟心里一紧。他想起了铁剑门被灭门的那一夜,想起了大师兄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无力的躲藏。他不知道什么铁掌帮,也不知道什么魔教,只觉得那少女的眼神,像极了当初躲在柴房里的自己。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捡起了身边那根陪伴了他一个多月的树枝,冲了出去。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颤抖,但在这寂静的树林里,却足够清晰。

三个汉子都是一愣,转头看向他。当看到冲出来的只是一个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根破树枝的少年时,刀疤脸忍不住笑了。

“哪来的野小子?也想学人英雄救美?”

李砚舟握紧了树枝,手心全是汗。他其实怕得要死,腿都在抖,但他看着那少女含泪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是没能再退回去。

“放、放了她。”他的声音依旧发颤。

“找死!”刀疤脸旁边的一个矮个汉子骂了一句,拔出腰间的短刀,就朝着他冲了过来。

李砚舟吓得脸色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来没跟人打过架,更别说面对拿刀的人了。眼看那短刀就要劈到他身上,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树枝,朝着对方胡乱地刺了过去。

这一刺,正是他练了无数遍的那个“刺”的动作。

树枝虽然没有刀刃,却也带着几分速度。那矮个汉子没把这个野小子放在眼里,躲闪慢了半分,树枝“噗”的一声,正好刺中了他的眼睛。

力道不大,却也让他疼得原地打滚,手里的刀也掉在地上。

李砚舟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笨拙的一刺,竟然真的起了作用。

“废物!”刀疤脸骂了一句,亲自提着刀走了过来,眼神凶狠,“连个臭要饭的都收拾不了!”

他的刀更快,更沉,带着风声劈向李砚舟的脖子。

李砚舟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他记得剑谱上有一个侧身躲闪的姿势,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旁边一矮身,堪堪躲过了这一刀。刀锋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带起几缕头发。

“咦?”刀疤脸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李砚舟居然能躲开。

李砚舟躲过一刀,心脏狂跳,却也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刚才那一下躲闪,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难。他握着树枝,盯着刀疤脸,虽然依旧害怕,眼神里却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挣扎,也是连日来笨拙练习的本能反应。

刀疤脸的招式被一个野小子躲过,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再次挥刀砍来。这一次,他的刀势更猛,角度也更刁钻。

李砚舟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剑谱上的图案。他没有硬接,而是脚下踉跄着后退,同时手里的树枝胡乱地挥舞着,模仿着剑谱上“格挡”的姿势。

“铛”的一声,树枝与短刀撞在一起。李砚舟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树枝险些脱手,手臂震得发麻。但他终究是挡住了这一刀。

“找死!”刀疤脸彻底怒了,攻势更加凌厉。

李砚舟左躲右闪,手里的树枝舞得像个风车。他的动作依旧笨拙,漏洞百出,好几次都差点被刀砍中,全凭着一股韧劲和那点可怜的本能在支撑。他身上的衣服被刀锋划破了好几处,胳膊上也添了一道血口子,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从剑谱上学来的、不成章法的动作。

那少女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瘦弱的少年,竟然真的敢跟刀疤脸他们动手。

旁边的两个汉子见状,也想上来帮忙。

“我跟你拼了!”李砚舟嘶吼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树枝扫向刀疤脸的手腕。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角度也刁钻,刀疤脸猝不及防,手腕被扫中,短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木自己也愣了,他没想到这一下居然能得手。

刀疤脸又惊又怒,捂着手腕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呼喊声:“都住手!官府的人来了!”

刀疤脸脸色一变,看了看地上的刀,又看了看李砚舟和那少女,咬了咬牙,扛起在地上打滚的汉子,对着另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撤!”

三人不敢久留,转身就朝着树林深处跑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李砚舟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身体一软,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跟着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火辣辣地疼,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望着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打跑了坏人?用那本剑谱上学来的、笨拙的动作?

“谢谢你。”少女走到他身边,声音还有些颤抖,却带着感激,“我叫苏婉儿,你呢?”

李砚舟这才回过神,看向少女,摇了摇头:“我……我叫李砚舟,你可以叫我阿木。”

“阿木?”苏婉儿打量着他,见他虽然狼狈,眼神却很干净,“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武功?好像……不太像名门正派的路数。”

李砚舟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没练过武功,就是……瞎比划的。”

苏婉儿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金疮药,你先敷上吧。”

李砚舟接过瓷瓶,道了声谢,笨拙地打开,将里面的药粉撒在胳膊的伤口上。药粉接触到伤口,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疼痛减轻了不少。

“那些人为什么抓你?”李砚舟忍不住问道。

苏婉儿眼圈一红:“他们说我爹是铁掌帮的,勾结魔教……其实都是污蔑!我爹早就跟铁掌帮没关系了,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就被他们当成奸细抓了……我爹为了保护我,被他们打伤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李砚舟看着她,心里有些同情。他想起了铁剑门的人,想起了大师兄,想起了那些永远留在落凤坡的尸体。原来,这江湖上,有这么多人和他一样,身不由己,命运多舛。

“你要去哪里?”苏婉儿擦了擦眼泪,问道。

“我……我要去襄阳城,找白虎堂的苏堂主。”阿木说道。

“白虎堂?苏堂主?”苏婉儿眼睛一亮,“你说的是苏长卿苏伯伯?”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是白虎堂的苏堂主,是我以前师门的朋友。”

“苏长风就是白虎堂的堂主!”苏婉儿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是我爹的老朋友!我也要去襄阳城找他!”

李砚舟愣住了,没想到会这么巧。

“太好了!”苏婉儿看起来轻松了不少,“那我们可以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李砚舟看着她,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习惯和人同行,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少女。但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上路,实在太难了。有个伴,或许真的会好一些。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官道上的车马渐渐稀少,远处的望马镇亮起了灯火。

李可舟捡起地上的树枝,又小心地把那本《青萍剑法》摸了摸,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柴房里劈柴的阿木了。

虽然他依旧弱小,依旧茫然,但他手里的树枝,似乎比以前重了一些。而前方的路,因为多了一个同行的人,也似乎不再那么黑暗了。

他们没有立刻进望马镇,而是在镇外的树林里待到了深夜,确认那些黑衣人没有回来,才悄悄溜进了镇子。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苏婉儿付了钱,开了两间房。

这是李砚舟三个月来,第一次住上真正的房子,虽然只是一间简陋的客房,他却觉得像是在天堂。

躺在床上,他却没有立刻睡着。白天和那刀疤脸打斗的场景,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他想起自己躲闪过的那一刀,想起扫落对方短刀的那一树枝,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兴奋。

他悄悄拿出《青萍剑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页地翻看。这一次,他好像看懂了一些以前看不懂的地方。那些小人的姿势,似乎不再是孤立的,而是有某种连贯的韵律。

他试着在心里默默地比划着,想象着自己握着剑,在月光下舞动的样子。

也许……这江湖路,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走。

也许……他这粒尘埃,也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夜渐深,望马镇沉浸在寂静中。客房里的少年,握着那本破旧的剑谱,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他不再是那个落荒而逃的杂役,而是一个真正的剑客,剑影如萍,划破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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