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镇议波澜,初窥祭祀
义庄的夜晚,从未如此灯火通明,也从未如此人心惶惶。
镇长钱老爷、任发任老爷、以及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耆老,被文才火急火燎地请来。他们起初还有些不快或疑惑,但当看到义庄里那些捆着的、面色青黑、昏迷或抽搐的“病人”,再听完九叔神色严峻的讲述——尸毒扩散、毒煞坑、阴山派、邪恶祭祀——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钱镇长是个留着山羊胡、身材干瘦的老者,平日里讲究个和气生财,此刻却拍案而起,山羊胡气得直抖:“反了!反了!哪里来的妖人,竟敢在我任家镇地界如此胡作非为!九叔,此事当真?你可有证据?”
九叔将今晚从毒煞坑带回的骨笔、尸毒墨锭,以及那块刻着“任……镇……阴山……祭……”字迹的石头,一一摆在桌上。又让文才端来那瓶从“饲煞血符”处采集的毒虫壳和毒草叶。
“镇长,各位老爷,乐小友与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黑风坳老坟场内,古坟被掘,尸骨聚煞,培育毒虫毒草,以邪符散布,害我镇民!那洞口黑幡控魂,阴毒无比!更在石上发现此等字迹!阴山派乃数十年前活跃于湘西的邪道门派,以炼尸养鬼、操控阴煞著称,行事狠毒,灭绝人性!他们既然留下‘祭祀’之言,所图必然极大,恐欲以我全镇生灵为祭品,达成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九叔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证据确凿,字迹惊心,由不得他们不信。
任发脸色苍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这可如何是好?九叔,您道法高深,可能对付得了那阴山派妖人?”
其他几位乡绅也纷纷附和,眼巴巴地看着九叔。
九叔沉声道:“阴山派既敢如此明目张胆布局,必有倚仗。仅凭我一人之力,恐难周全。当务之急有三:第一,立刻组织人手,救治已感染者,并排查全镇,杜绝尸毒继续扩散。第二,调集青壮,携带生石灰、烈酒、柴火等物,明日一早,随我去黑风坳,彻底焚毁那毒煞坑!第三,即刻起,全镇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组织巡夜队,携带铜锣、火把、糯米、桃木等辟邪之物,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鸣锣示警,并通报义庄!”
他顿了顿,看向乐天:“乐小友身手不凡,且身具纯阳正气,能克制阴邪毒虫,可为巡夜队之骨干,并协助处理感染者。”
乐天点头应下:“义不容辞。”
钱镇长与几位乡绅商议片刻,很快达成一致。钱镇长拍板道:“就依九叔所言!任老爷,李老爷,王老爷,你们几家出些得力家丁护院,再征召镇上青壮,组织巡夜队,所需物资由各家分摊!我立刻起草告示,晓谕全镇,严加防范!九叔,救治之事和明日焚坑,全仰仗您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效率比预想的要快。生死存亡面前,这些平日里或许有龃龉的乡绅们,迅速团结起来。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巡夜队的排班、联络信号、感染者集中安置点(暂时定在义庄和镇公所空房)、药材(糯米、朱砂、雄黄等)的筹集等等。
任发忽然想起一事,忧心忡忡道:“九叔,先父坟茔之事……”
九叔道:“任老爷,令尊之事,亦与阴煞有关,恐非孤立。待处理完毒煞坑和尸毒之事,我必尽快为令尊寻一镇压之地。在此之前,务必加派人手,严加看守,绝不可让棺椁见月光,更不能让任何活物靠近!”
任发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会议结束,已是深夜。乡绅们各自匆匆离去,准备召集人手、筹集物资。义庄里,文才和几个胆大的街坊青年,在九叔指挥下,继续照料感染者,熬制药汤(糯米水混合符灰)。
乐天没有休息。他受九叔委托,带着两个刚刚被挑选出来的、还算胆大的镇上青年(一个叫阿强,是铁匠学徒,力气大;一个叫福贵,家里开杂货铺,手脚麻利),开始在镇子外围关键路口和疑似阴气较重的地方,布置简单的警示符和驱邪物(如悬挂桃木枝、洒糯米线)。
突破到小成后,他的感知范围更大,对阴邪之气的感应也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夜色中的任家镇,除了已知的几个“点”(如任老太爷坟地方向、黑风坳方向、以及之前阴魔出现的镇东),还有一些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阴冷气息,如同潜藏的毒蛇,在暗处游弋。那可能就是残留的毒虫,或者尚未被发现的“饲煞血符”。
“乐大哥,这东西真管用吗?”阿强看着乐天将一张画着复杂符文的黄纸,用石头压在一处巷口墙角,忍不住问道。他手里提着一面铜锣,腰间别着根裹了红布的短木棍(临时充当桃木棍)。
“信则灵。”乐天没有多解释,将最后一处布置好,“记住这些位置,巡夜时多留意,若发现符纸自燃、破损,或者周围有异响、异味,立刻敲锣。”
福贵则背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分好的小包糯米和雄黄粉,闻言连忙点头。
三人沿着镇子边缘巡查了一圈,暂时没有发现新的异常。但乐天心中的不安感并未减弱。阴山派的“祭祀”,到底是什么?需要准备多久?他们现在隐藏在哪里?
回到义庄附近时,乐天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镇子中心、任府所在的方向。在他的感知中,那个方向的“气”,似乎有些……过于“沉寂”了?并非没有阴气,而是一种死水般的、压抑的平静。
“你们先回义庄帮忙,我去任府那边看看。”乐天对阿强和福贵道。
“乐大哥,我跟你去!”阿强自告奋勇。
“不用,人多反而容易惊动。你们回去告诉九叔一声即可。”乐天摆摆手,身形一动,便融入了旁边的阴影中,速度极快。突破后,他的敏捷和身法也提升显著。
阿强和福贵面面相觑,只得依言返回义庄。
乐天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任府侧面的小巷,寻了一处相对低矮的围墙,轻轻一跃,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地时,“金刚下盘”被动发动,沉稳无声。
任府很大,庭院深深。此时虽已深夜,但许多房间还亮着灯,隐约可闻压抑的说话声和下人们匆忙的脚步声。显然,任发回来后,已经将今晚义庄会议的内容告知了府内,正在加紧布置防务。
乐天收敛气息,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行,避开巡逻的家丁。他的目标很明确——任府的后院,阴气最重,也最有可能隐藏秘密的地方。
凭借着敏锐的感知,他很快来到任府的后花园。花园精致,假山池塘,花木扶疏,但乐天却感觉到一股淡淡的、与整个任府富贵气象格格不入的阴湿晦气,从花园角落一座独立的、看起来像是祠堂或小佛堂的建筑中散发出来。
那建筑门窗紧闭,没有灯光,但在乐天的感知中,却像是一个小小的、不断散发寒气的黑洞。
他屏息凝神,靠近那座建筑。离得近了,发现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静心斋”三个字。字体娟秀,似乎是女子手笔。
静心斋?任府女眷清修之地?乐天心中疑惑。但那股阴晦之气,绝非清静之地该有。
他尝试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窗户也都紧闭着。正当他考虑是否要强行破窗时,耳朵微动,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滴水声?还有类似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在里面!而且是在深夜,不开灯的情况下!
乐天眼神一凝,轻轻跃起,手指扣住屋檐,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静心斋的屋顶上。屋顶是瓦片结构,他小心翼翼地移开一小片瓦,向下望去。
借着从破洞透入的些许月光,以及斋内一个角落点燃的、散发着暗红色微弱光芒的一盏小油灯,乐天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斋内陈设简单,正中供着一尊模糊不清的、非佛非道的黑色神像,神像面容狰狞扭曲,透着邪异。神像前的香案上,没有寻常的香炉贡品,而是摆放着几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上面贴着血红色的符纸。
而在地面上,靠近墙角的位置,跪坐着一个身影!看背影和发髻,是个女子,穿着任府丫鬟的服饰。她背对着乐天,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张裁剪成小人形状的黄裱纸,纸上用暗红色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画着扭曲的符文。
那女子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骨头制成的尖锥,正一下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刺向纸人的心脏位置!每刺一下,她就低声念诵一句含糊不清、但充满怨毒的咒语。而那“滴水声”,正是那尖锥刺破纸人后,从纸人“伤口”处,缓缓渗出、滴落在地面的暗红色液体(似乎是血混合了其他东西)发出的!
她在进行某种邪异的诅咒仪式!
乐天心头剧震!任府之中,竟然藏有修习邪术之人!看这女子的手法和所用的物品(黑色神像、邪符、骨锥、血咒),绝非一日之功,也与阴山派的手段风格隐隐契合!
难道……阴山派的钉子,早已打入任府内部?甚至,任老太爷的尸变、柳家的事,都可能与此人有关?
乐天屏住呼吸,继续观察。只见那女子刺了七七四十九下之后,停了下来,将骨锥和那染血的纸人小心地捧起,走到香案前,将纸人放入其中一个黑色陶罐,又用黄泥重新封好。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尊黑色邪神像,虔诚地拜了三拜,口中喃喃道:“……信女谨遵上师法旨……以任家血脉为引……阴煞汇聚……祭祀将成……求上师保佑……”
声音轻微,但乐天耳力惊人,勉强听清了几个关键词。
任家血脉为引?阴煞汇聚?祭祀将成?
果然!阴山派的祭祀,与任家密切相关!这个丫鬟,恐怕就是内应,甚至可能是阴山派的核心弟子伪装!
乐天心中杀机一闪。此女留不得!
但他并未立刻动手。一来,此地是任府,贸然动手可能打草惊蛇,引起任家误会。二来,他想看看,这女子接下来会做什么,是否还有同党,或者是否能找到更多关于“祭祀”的线索。
只见那女子拜完神像,吹灭了那盏暗红油灯(油灯一灭,斋内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连乐天从瓦缝也看不清了),然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门闩拉动的声音。
她要出来!
乐天立刻伏低身体,将瓦片轻轻复原,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吱呀——”静心斋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那女子的身影闪了出来,又迅速将门关好、闩上。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低着头,快步朝着花园另一侧的丫鬟居住的偏院走去。动作轻盈利落,显然也有些身手。
乐天等她走远,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人靠近,才从屋顶轻盈落下。他没有去追那女子,而是再次来到静心斋门前。
他伸出手指,在门缝处轻轻一抹,指尖沾染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的残留气息。同时,他全力运转纯阳刚劲和精神感知,尝试“透视”门内的情况(并非真正看见,而是感知能量流动)。
门内的阴晦之气依旧浓重,尤其是在那几个黑色陶罐和那尊邪神像处。陶罐里,似乎封存着强烈的怨念和诅咒之力。而那尊邪神像……乐天的精神感知刚一触及,就感到一股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意念反扑而来!
他连忙收回感知,心中凛然。那神像绝不简单,恐怕是阴山派供奉的某种邪神分身或法器,长期受香火(邪祭)供奉,已有了些微的“灵性”!
“不能打草惊蛇。”乐天压下立刻毁掉这里的冲动。摧毁这里容易,但可能惊动背后的阴山派,让他们提前发动,或者改变计划,更加难以防范。不如将计就计,暗中监视,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祭祀地点和更多同党。
他记下了静心斋的位置和那丫鬟的形貌特征(中等身材,有些瘦削,侧面看脸颊有颗小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任府,返回义庄。
义庄里依旧忙碌。新送来的两个轻度感染者在糯米水和符水的治疗下,情况稳定下来。文才和几个青年累得够呛,但还在坚持。
九叔正在香案前,用朱砂在一叠黄裱纸上飞快地画着符箓,脸色凝重。看到乐天回来,他停下笔:“乐小友,可有所发现?”
乐天将任府静心斋所见,详细告知了九叔,包括那邪神像、诅咒仪式、黑色陶罐,以及那丫鬟口中提到的“任家血脉为引”、“祭祀将成”。
九叔听完,久久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半晌,他才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好一个阴山派!好一个‘任家血脉为引’!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九叔,您的意思是?”
“任家是任家镇首富,气运最旺,血脉中也沾染了此地部分地气人望。以任家直系血脉为引,配合邪法,最能汇聚和调动任家镇范围内的阴煞之气和人道怨念!这恐怕是他们祭祀的关键一环!”九叔眼中寒光闪烁,“任老太爷尸变,恐怕也不仅仅是风水先生报复那么简单!很可能是阴山派暗中推动,或者利用了那处蜻蜓点水穴,将其变成了汇聚阴煞、滋养‘祭品’(任威勇尸体)的节点!”
“而柳家之事,以及散播尸毒……都是为了制造恐慌、死亡和怨气,为祭祀积累‘柴薪’!那些中毒者,乃至可能出现的死者,他们的恐惧、痛苦、怨念,都是祭祀所需的‘养料’!”
九叔的分析,将之前看似零散的事件——任老太爷尸变、柳家尸毒、毒煞坑、阴魔——全部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庞大而邪恶的阴谋!
“他们的祭祀地点……很可能就在任家镇某个能汇聚四方阴煞、又方便他们操控全局的地方!”九叔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简陋的任家镇及周边地形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
乐天也走到地图前。任家镇地势北高南低,北面是山林(包括黑风坳、谭家村后山),西面有河流,东面较为平坦,南面是官道和田野。
“黑风坳毒煞坑已暴露,谭家村养尸洞被我们捣毁,阴魔也被除去……这些可能都是外围布置,或者备用选择。”乐天手指点在地图上,“如果要以任家血脉为引,汇聚全镇阴煞……祭祀地点,可能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一是阴气足够重,二是地势能‘聚气’,三是相对隐蔽,不易被察觉,四是……距离任家不能太远,方便他们操控或劫持‘引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任家镇西北方向,任府、黑风坳、以及谭家村后山三者之间的那片区域。那里地图上标注着“乱石坡”,是一片没什么产出、怪石嶙峋、据说常有怪声的荒凉之地。
“乱石坡……”九叔也注意到了这里,“此地我曾路过,怪石如林,地势奇特,天然形成一种‘聚阴阵’的雏形,且地下可能有暗河或空洞,阴气极重,寻常百姓避之不及……若在此地布下邪阵,以任家血脉为引,确实能最大程度汇聚阴煞!”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肯定。
“必须尽快去查探!”九叔道,“但此地险要,若真是祭祀之地,必有重兵(邪物)把守,甚至可能有阴山派高手坐镇。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
“明日焚毁毒煞坑后,我们便去一探。”乐天道。
“不。”九叔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事不宜迟!毒煞坑明日由文才带人,依我之法处理即可。你我二人,现在就去乱石坡!趁夜探查,或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真是祭祀核心,我们或可提前破坏,至少摸清虚实!”
现在?乐天看了看外面浓重的夜色,又想到那静心斋中诡异的丫鬟和邪神像,知道九叔的担忧是对的。夜长梦多,阴山派的祭祀恐怕已经进入最后准备阶段。
“好!”乐天没有犹豫。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准备。九叔带足了各种高级符箓(雷符、火符、破煞符、金光符等)、铜钱剑、墨斗、黑狗血等物。乐天则检查了杀猪刀和靴中短刃,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临行前,九叔对文才和阿强、福贵等人仔细交代了明日焚坑的步骤和注意事项,又留下几道护身符和传讯符,叮嘱他们若有变故,立刻激发。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九叔和乐天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离开义庄,避开偶尔的巡夜队伍(他们刚组织起来,还不熟悉),朝着镇子西北方向的乱石坡疾行而去。
夜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山林特有的潮湿腥气。越靠近乱石坡,周围的环境越发荒凉,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空气中的阴煞之气,也越来越浓重。乐天体内的纯阳刚劲自发加速运转,双腿微微发热,精神感知中,前方那片怪石区域,如同一个不断旋转、吞噬光热的巨大黑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