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殊途同谋
香皂配方被夺之事,如同一次冰冷的醍醐灌顶,将王飞从凭借些许现代知识便能安稳致富的幻梦中彻底浇醒。接连数日,他都有些精神恍惚,时常坐在院中那棵梧桐树下,望着天空发呆。后院里还残留着些许皂角的余味,此刻闻来却只剩讽刺与苦涩。
王福担心他憋出病来,小心翼翼地劝慰:“少爷,想开些…破财消灾,人平安就好。咱们…咱们还有酿酒的法子,日后慢慢来…”
王飞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福伯,不是破财消灾那么简单。这次是香皂,下次呢?若是我们酿的酒也卖出了名气,引来更大的觊觎,又当如何?届时,我们还能拿出什么?还能靠什么自保?”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梧桐叶片,望向金陵城巍峨皇城的方向,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我原以为,只要小心翼翼,低调赚钱,便能在这世间安稳立足。如今看来,是大错特错。在这洪武年间,在这金陵帝都,没有权势庇护,任何一点超出常人的财富或技艺,都是怀揣金锭行走于闹市的婴孩,只会引来饿狼的垂涎。”
无权无势,便是原罪。这个残酷的认知,如同烙印般刻入了他的心中。
求取权势?最直接的途径无疑是科举。但王飞仔细检索了原主的记忆和自身的能力后,无奈地放弃了这个念头。原主虽出身读书传家的商户,但本身于科举一途上天分有限,加之自己一个现代灵魂,对四书五经、八股文章更是毫无根基,想要从头学起并在人才济济的大明科举中脱颖而出,无异于痴人说梦。此路,不通。
那么,还有何路可走?依附权贵?成为某位高官的“钱袋子”或“匠人头子”?这或许能得一时的安稳,但命运完全操于他人之手,一旦失势或失去利用价值,下场可能比现在更惨。他性格中的独立性也无法接受这种寄人篱下的状态。
苦思冥想数日,一个念头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既然无法通过传统的文人道路获取权势,那能否凭借超越时代的“知识”,创造出令人无法忽视、甚至让权势不得不主动来寻求的“价值”?
他要做的,不是去成为权势的一部分,而是让自己掌握的东西,变得对权势而言,不可或缺!
什么知识具备这样的分量?酿酒?香皂?这些终究是“奇巧淫技”,是锦上添花的享乐之物,虽能牟利,却不足以撼动根本。
他想到了两个方向:其一,筑城修路、巩固国防之物——他回忆起了水泥!虽然无法制作出现代标号的水泥,但基于石灰烧制、掺入粘土、矿渣(或碾碎的砖粉)的原始水泥/混凝土工艺,足以在这个时代造成革命性的影响。一旦试验成功,其用于修筑城墙、水利设施、官道、乃至边关堡垒,价值无可估量!若能将此物献上,功劳岂是区区香皂能比?
其二,活命救伤、维系战力之宝——他想到了青霉素!虽然提取纯化极其困难,风险巨大,但哪怕是极其粗陋的、基于绿毛(青霉菌)的原始抗菌提取物,在这个一场感染就能夺人性命的时代,也无疑是“神药”般的存在!尤其是在军队之中,若能降低战伤感染死亡率,其对军队战斗力的维持意义,足以让任何统帅动容!
这两样东西,一旦弄出点雏形,其战略价值,远非金银可以衡量。届时,或许就不是小吏上门勒索,而是有可能直达天听,或者至少引起军方、工部等实权部门的重视。拥有了这样的筹码,他才真正有资格去谈条件,去寻求庇护,甚至去获取一定的地位和安全感。
风险当然极大。水泥的烧制需要摸索配方和温度,青霉素的提取更是如同走钢丝,一不小心可能自己先染菌而死。但相比于科举的漫漫长路和依附权贵的不确定性,这条路,似乎更契合他“重实验”的特长和当下迫切的需求。
“福伯,”王飞的眼神重新聚焦,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冒险与冷静的光芒,“香皂之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酿酒之法,乃我等立身之本,仍需谨慎进行,但暂不扩大,仅供自家研究。”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我需另寻他物。或许需购入些石灰石、粘土…还需寻觅一些特别的…霉腐之物。”
王福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少爷为何刚从皂角坑里出来,又要去捣鼓石灰和烂霉东西。“少爷,您这是要…”
“我要做点真正‘有用’的东西。”王飞语气坚定,“做些让那些官老爷们,也不敢轻易再砸我们家门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里是钟山,是孝陵,是帝国的边缘,也是未知的危险与机遇所在。科举之路已断,他决定另辟蹊径,一条更加艰难、危险,但也可能直通权力核心的——技术献策之路。
这条路上没有之乎者也,只有烧窑的温度与霉菌的培养。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超越时代的见识,能否在这洪武年的乱世中,转化为安身立命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