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怀璧其罪
王飞的谨慎与精益求精,在寂静的蛰伏后,终于结出了意想不到的硕果。他改良后的香皂,不仅去污力远超时人所用的皂角胰子,其玲珑形态与清雅持久的香气,更是精准地击中了金陵城高门大户女眷们的喜好。通过王福那位在侍郎府做浆洗婆子的远亲张婆,这几块被王飞命名为“玉容皂”的小东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无声无息,却悄然漾开了圈圈涟漪。
起初只是侍郎家的小姐好奇试用,继而几位得宠的姨娘也用了,都觉得此物洗手沐身之后,肌肤滑腻,且留有暗香,远比澡豆、香胰子来得精致风雅。闺阁之中,这等新奇趣物自然藏不住,很快,与侍郎家交好的几位尚书、翰林家的女眷也知晓了,纷纷托人打听来历。
张婆再次登门时,脸上已笑成了一朵菊花,说话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王少爷,您这‘玉容皂’可真是了不得!如今好几家的奶奶都派人来问,银子不是问题,只求能多得几块,或是那茉莉香型的……”
王飞深谙“物以稀为贵”之道,更明白在这权力交织的金陵城,过度露富等同于引火烧身。他严格控制产量,每次只通过张婆放出极少量的货,且将价格定在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上好桂花/茉莉玉容皂,每块纹银二两五钱。
这个价格,足以让升斗小民瞠目结舌,但对于钟鸣鼎食之家而言,不过是闺阁妆台上的一件小小玩物,甚至不足以置办一套像样的头面。越是难得,越是昂贵,反而越能彰显身份与品味。订单如同暗流,在金陵城的深宅后院中悄然涌动。
一个月后的深夜,王飞和王福紧闭门窗,在昏暗的油灯下盘点。当最后一锭银子清点完毕,王福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干枯的手微微颤抖。“少…少爷…足足…足足八百三十七两…”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惶恐,“老天爷,这…这够买下多少亩好田啊!”
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锭,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而又冰冷的光泽。王飞的心脏也剧烈跳动着,这笔巨款远超他的预期,瞬间解决了所有的资金困境,甚至足以支撑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酿酒实验和铺面重启。
但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警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严肃:“福伯,切记!此事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这些银钱,明日你便想法子,分批悄悄去信誉好的银号,兑成金叶子,务必藏匿稳妥。对外,我们依旧是那家道中落、守着酒馆苦熬日子的破落户,明白吗?”
“明白!老奴明白!”王福连连点头,用力之猛仿佛要将脖子点断,“财不露白,露白招灾,老奴省得!”
然而,利益的诱惑如同血腥,总能吸引来嗅覺敏锐的鲨鱼。一种名为“玉容皂”、价昂而神秘的新奇之物,其流动虽隐晦,但终究在特定的圈子里形成了小小的风潮,这风潮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一些依附于权力、专事寻租的灰色触角。
这日午后,秋阳慵懒。王飞正在后院小心地照看着一小锅即将成熟的皂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甜香。王福则在井边清洗模具。忽然,前院传来一阵粗暴急促的砸门声,“砰砰砰”如同擂鼓,毫不客气,带着一种官面上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蛮横。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脸色瞬间煞白。这种敲门声,与寻常访客绝然不同。王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对王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盖好皂锅,自己则整理了一下略显粗糙的布衫,快步走向前院。
他拉开大门,门外站着三人。为首者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下颌微须,穿着一身靛蓝色绸面直裰,虽非官服,但料子讲究,腰间悬着一块乌木腰牌,上刻“户部清吏司”字样。他双手负后,眼神倨傲冰冷,正不耐烦地打量着门楣。身后两名随从,身着青黑色号衣,腰挎铁尺,身材壮硕,面色凶狠,显然是衙门户房常见的帮闲白役。
“此处可是王飞家?”那为首吏员目光落在王飞身上,语气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
王飞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这位先生尊姓大名?驾临寒舍有何指教?”
那吏员并不答话,只是冷哼一声,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锦帕,层层打开,露出一块精致的、雕刻着如意纹的桂花香皂。“此物,”他用指尖拈起香皂,仿佛拈着什么脏东西,“可是你私下鼓捣、暗中售卖的?”
王飞头皮一阵发麻,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回先生的话,此乃小人闲暇时琢磨出来自家用的粗物,偶尔馈赠一二亲友,实在谈不上…”
“放肆!”吏员猛地提高声调,打断他的话,眼中寒光一闪,“王飞!本吏奉命查问,你还敢巧言令色!你当真以为,你通过那张婆子,将这等来路不明之物送入各部堂官后宅,牟取暴利之事,无人知晓吗?!”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俱威胁:“一块皂荚竟敢卖二两余银!月获巨利却不输课税!更兼有借机交通内眷、窥探官门之嫌!这几桩罪过,哪一条不够你吃尽官司、家破人亡?!”
每说一句,王飞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对方不仅知道了香皂,连销售渠道、大致利润都摸得一清二楚!所谓的“课税”、“交通内眷”根本是借口,对方就是冲着配方和这赚钱的营生来的!
那两名帮闲适时上前一步,铁尺从腰间抽出半截,露出乌黑的寒光,堵住了所有去路。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王飞,让他四肢冰凉。他穿越以来所有的雄心壮志,在这赤裸裸的权力威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他毫不怀疑,若是再不识相,下一秒就可能被扣上罪名锁拿下狱,到时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
他性格中“胆小”与“苟”的一面彻底主导了行动。什么不甘,什么愤怒,在生存面前都得让步。几乎是本能地,他腰弯了下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屈服:“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小人愚昧无知,不知竟犯下如此大错…小人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这制皂之法粗浅,小人愿立刻献上,任凭大人查验…只求大人高抬贵手,饶过小人无知之罪…”
那吏员脸上露出一丝早已料定的、掺杂着鄙夷的满意神色。他哼了一声,语气稍缓:“哼,早该如此。识时务者为俊杰。速将方子写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是!是!”王飞连声应着,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冲回书房。王福站在院中,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王飞的手抖得厉害,勉强研墨铺纸,将香皂的整个制作流程——从猪油熬炼、草木灰滤碱、贝壳煅烧研磨,到混合搅拌、入模定型、添加香料——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全部写下。他甚至不敢有任何保留或错漏,生怕对方日后发现端倪,招来更大的祸事。
写满了两张纸,他双手捧着,恭敬地呈给那吏员。吏员接过,粗略扫了几眼,确认关键步骤都在,便满意地揣入怀中。“今日之事,若在外听到半句风言风语…”他阴冷地瞥了王飞一眼。“不敢!小人绝不敢!今日从未有人来过!”王飞连忙保证,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那吏员不再多言,冷哼一声,带着两名帮闲转身扬长而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王飞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全靠手扶门框才勉强站稳。巨大的后怕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一阵阵发晕。
王福这才敢上前,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少爷!您就这么…就这么给了?八百多两银子啊!就这么白白…”
王飞脸色灰败,缓缓摇头,声音沙哑无力:“福伯…钱财是祸根…没了还能再赚。方才若是硬顶,你我此刻恐怕已在诏狱之中…那才是真正的倾家荡产,性命难保…”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他们只要了香皂的方子…酿酒的秘法,他们还不知道。”
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更显凄凉。刚刚燃起的致富之火,被一盆冰冷的权力之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怀璧其罪。在这洪武年的金陵城,没有权势的财富,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