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百僚缟素送灵輀
国丧之期的金陵城,仿佛一座被抽走了声音的巨大素色模型。往日里熙攘喧嚣的街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店铺关门歇业,家家户户门前悬着白幡,百姓皆避于屋内,偶有不得不出门者,亦是身着粗麻孝服,低头疾行,不敢交头接耳,更不敢流露半分笑意。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纸钱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悲威,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飞在家中蛰伏了数十日,除了读书便是整理笔记,心中虽焦灼,却也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日清晨,天色未明,他便被一种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号角声惊醒。那声音庄重、哀戚,一波接着一波,自皇城方向传来,瞬间传遍了金陵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这一天终于到了。马皇后的灵柩,将在今日移出皇宫,送往孝陵安葬。
“少爷,”王福早已起身,神色惶恐中带着敬畏,“听这动静,怕是仪仗要出来了。咱们……可要去看?”他的语气犹豫,既感这是千载难逢的景象,又怕犯了什么忌讳。
王飞沉吟片刻,道:“就在门缝隙间望一望吧。如此国葬,百年难遇,但需万分小心,绝不可引人注目。”他深知风险,但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实在无法抗拒亲眼目睹这宏大历史场景的诱惑。
两人悄悄将临街的大门拉开一道极细的缝隙,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天色渐明,但今日的天光似乎也显得格外惨淡。街道早已被清空,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一队队身着亮银甲胄、外罩麻衣的京营卫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沿街肃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形成两条沉默而威严的钢铁人墙,将寻常百姓隔绝在外。
辰时正,皇城方向传来三声沉重如闷雷的净街炮响。炮声过后,万籁俱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紧接着,低沉哀婉的哀乐缓缓响起,伴随着的是无数人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脚步声。那声音如同闷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最先出现的是庞大的导引卤簿。数十名高大的力士,身着缟素,两人一组,抬着巨大的、书写着皇后谥号与功德的铭旌、旌幡、告天旙旗,缓缓而行。那些旗帜皆用最上等的绸缎制成,巨大无比,在微风中沉重地晃动,如同移动的素色云山。其后是手持各种祭器、乐器、伞盖、扇仗的仪仗队,人数成百上千,皆屏息凝神,步伐沉重而整齐,动作一丝不苟,仿佛精密运行的机械。
卤簿过后,是百官送葬队伍。但见数千名文武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披麻戴孝,白色的孝服汇成一片浩瀚的哀恸之海。他们无人乘坐车轿,皆徒步而行,按照严格的品级序列,垂首缓步前进。许多人面容悲戚,甚至有人因长时间的哭泣和跪拜而步履蹒跚,需由旁人稍稍搀扶。这支庞大的白色队伍沉默无声,只有无数双脚踩踏地面发出的沙沙声,反而更显压抑和悲壮。王飞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被卫士半扶半抬着前行。这其中有几分是出于对这位贤后真正的敬爱,有几分是出于对洪武皇帝威严的恐惧,已无人能说得清。
在这片白色海洋的中心,那巨大的、承载着大明王朝最深重哀痛的灵舆终于出现了。那是一架需要一百二十八名杠夫共同抬举的巨型灵舆!舆身皆用珍贵的楠木制成,雕龙刻凤,但此刻所有华丽的装饰都被厚重的白色绸缎和麻布所覆盖,缀以巨大的素色花球。灵舆四周有身着孝服的太监和宫女手持白绋(牵引灵车的绳索),两旁更有大批锦衣卫力士护卫。灵舆沉重无比,一百二十八名精挑细选的杠夫喊着低沉的号子,步伐完全一致,稳如泰山,缓缓移动。仿佛抬着的不是一具棺椁,而是一座山,一座压在整个帝国心上的山。
在灵舆之后,是一支更为庞大的队伍。后宫嫔妃、皇子皇孙、宗室亲王……他们乘坐着素车白马,哭声震天动地,尤其是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悲切的啼哭之声撕心裂肺,闻者无不动容。
队伍的最后,是望不到头的仪卫和送葬百姓代表。更多的旗帜、更多的祭品、更多的僧侣道士念诵着经文……整个送葬队伍迤逦而行,前后绵延竟达十数里之遥!从皇城到钟山孝陵,这条漫长的道路,今日成了一条流动的白色河流,一条宣泄着帝国最高哀荣与无尽悲伤的河流。
王飞透过门缝,看得心神震撼,几乎忘记了呼吸。这恢弘、肃穆、沉重到极致的场面,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不是电影特效,而是真实发生在他眼前的、一个帝国为它的国母举行的最后告别。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那悲哭中彰显的威仪,强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封建皇权的至高无上,感受到历史教科书上冰冷文字背后那鲜活而沉重的分量。
队伍行进了很久很久,才终于从王飞门前的街道完全通过。但那哀乐之声、那悲哭之声、那沉重的脚步声,似乎还在空气中久久回荡,萦绕不去。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王飞才缓缓关上门缝,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王福也是面色发白,喃喃道:“老天爷……这阵仗……真是……真是……”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是啊……”王飞低声应道,他的目光投向地窖的方向,那里藏着他精心酿制的酒浆,“与这等国事相比,我们琢磨的这点酿酒之事,真是渺小得如同尘埃一般。”
经此一观,他心中那点因事业受挫而产生的焦躁和抱怨,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敬畏,以及一种在历史洪流中努力生存、寻找自身位置的清醒认知。
他知道,在这座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城市里,他的酒,还需等待更长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