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在第二天的晨会上,店长迟到了,代丽便趁着这个时机把所有例会上该说的事说完,之后她提了一下昨天大部分人溜岗的事情。
她说:“这事下不为例,否则我将坚决按照公司制度执行,按过失处理,希望大家能够配合我的工作。”
果然,中午时分,中转仓来货都有人卸货了,卖场也不再空荡荡的了。看来员工还是挺配合她工作的,虽然仍然有一小部分没到岗,由于情况的复杂性,毕竟店长的麻将桌需要凑角,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平时不打麻将时,店长申玲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亲近,她对代丽还是挺好的。中午出去吃饭她总是会给代丽带一份回来。有时候她吃完另外带一份回来,有时候带两份回来一起吃。她们一边吃一边聊一些家常。一次不经意间她刻意提了一下董事长妹妹,就是公司的财务总监,她说那是她的同学。代丽明白一个道理,朝中无人不做官,公司但凡店长级别的人,想要做得久一点的几乎都是朝中有人的。申玲当然也不例外,但是像她这样因为朝中有人就胡作非为的估计不多,代丽心想。
得知代丽买了房子,申玲想去参观参观,代丽便开车领着她去看新房,一路有说有笑。申玲四十多岁,代丽三十多岁,本是两个时代的人,此刻却处得跟闺蜜一样毫无代沟,作为上下级关系好像也毫无隔阂。她们来到代丽的毛坯新房里,申玲一边参观一边啧啧称赞,赞叹房子结构好,小区环境好,地段也好等等。在讨论装修风格的时候,申玲强烈建议代丽装成黑白灰风格。她说:
“黑白灰风格沉着,大气,也不失雅致,是当下最流行的一种装修风格。当然,黑,白,灰,顾名思义,黑中有白,白中有灰。灰,是黑与白的缓冲,也叫灰色地带,由此三者相辅相成……”
申玲反复纠结“黑白灰”这三个色系的字眼,一直叨叨个不停,代丽越听越觉得她是在暗示些什么。然而她并不想与申玲就这三个字本义之外的引申义达成某种共识,于是她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仅仅是陪笑着一起参观,一起离去。
星期一总部督导杨国栋检查卖场陈列,一进门就问入口处的堆垛怎么回事?代丽紧跟在后头,以为整整齐齐的陈列能得到领导的肯定,能给个高分。
“啊?这,没什么问题吧领导。”代丽一头雾水。
“还没什么问题?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这个黄金位置的堆垛为什么给这家奶饮料陈列?你有业务部下发的陈列协议吗?”
“哦,你说这个呀,是这样子的,领导,我们门店生意呢,确实不怎么样,很少有供应商签陈列协议。员工呢,也是根据库存来做陈列,库存大一点能撑得起来的就给它陈列了,没有想太多,都是比较随意的。”代丽解释道。
“员工有员工思维,你是主管,你不能不想得多一点呀,这个位置如果没有业务部下发的陈列协议,就只能够陈列公司自己采购的单品。”杨国栋说。
代丽说:“公司采购的单品库存量满足不了陈列需求,所以……”
“不要解释了,赶紧换掉!”国栋一脸不悦,打断代丽的话道。
“是,领导!”
代丽找来相关营业员,迅速地把堆垛商品换了。过程中那个营业员拉着个脸,嘴里嘟囔着什么?好像是在说“店长一个意见,主管一个意见,这不是磨人好玩吗?”
代丽悄声问她:“陈列这个单品,是店长的意思吗?”
“可不是吗?昨天才叫我摆上来的,包装箱都拆掉扔了,现在撤下来存都不好存放。”
“先撤了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好吗?”代丽说。
代丽陪着营运部督导在卖场走了一趟,又去仓库转了一圈,一些小问题他都没有太苛刻,只是重复了又重复堆垛的事情,并且强调端架和堆垛,严禁随意陈列供应商的产品,货架固定好的陈列图要时刻拿来对照实物,看看有没有被人挪动过。这些基本知识代丽都明白,现在堆垛的事她心里也有点数,只是执行起来有些棘手。然而她也明白,她的困难只能自己消化,绝不能跟营运部领导说。
堆垛撤换两天以后,那个奶饮料的业务员来了。一位中等个女人,瘦骨嶙峋,脸色蜡黄,仿佛身体里的血被吸干了一样。她找到营业员了解了一下情况,就满脸堆笑地来到代丽面前。
她说:“领导,能不能看在库存量的份上,给个堆垛摆几天,上堆垛不到一星期就卖完了,在货架上靠那么一个排面确实消不动。退货吧,来回人力物力,浪费太大了。开开恩吧领导。”说着她硬往代丽手上塞了一张寄存柜的纸条。
这个业务员说的问题代丽都知道,她更明白堆垛撤换以后跟店长没法交代,现在手上这张小纸条就更能说明一切了。
所有的问题在她脑海里回旋,最后她决定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反正营运部督导要下个周一才来门店检查,给她这几天卖完就行了。于是她决定收下小纸条,并且交代那个好像血被抽干了的瘦女人,务必要在下个周一撤堆。
下班之前,趁防损部还没有清理寄存柜,代丽拿着小纸条上的条形码,对着寄存柜红外线扫描,柜门开了,一叠红得耀眼的毛爷爷用橡皮筋拦腰捆好,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代丽从包里面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蒙着手掌,抓起毛爷爷就往包里塞,然后匆匆离开。
这个岗位油水真是厚啊,代丽心里想,我一个小主管都有这么多,店长就更不用说了。风险是挺大的,不过咱坚持一个原则,店长不干我坚决不干,店长若干,我不干白不干。供应商你要么就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所有特殊陈列找业务部签协议,要么你贿赂了店长再来贿赂主管,下面还有营业员。就看你砸下这么多钱还不把稳,三天两头被营运部查,三天两头撤堆,到底如何操作更划算。
从此以后,她看见可疑的陈列就撤,并且告诉员工,这不符合规定,只要员工说是店长的意思,她就说先撤了再说。供应商找上来就用相似的方法来贿赂她。就这样,她紧跟着店长的步伐,寸步不离。捆在一起要死要活有个伴,她想。
有时候店长跟她一起巡场,她们也有讨论过那些堆垛,讨论那些堆垛上的单品,哪些畅销哪些滞销,哪些临期了,等等,但是绝不讨论彼此干的龌龊事。然而对供应商而言,这种操作实在是苦不堪言,久而久之就懒得来跟进,任由营业员将堆垛撤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