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疯长:第4章 天鹅与透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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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鹅与透明人

1.绷直的脚背与快餐盒饭

上午十点。成都某演艺公司的面试厅。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盒饭的红烧肉味,那是考官们正在吃的早午餐。这种油腻的味道与舞台上那把孤零零的古琴显得格格不入。

赵小雨站在舞台中央。她穿着那件即使洗了很多次依然洁白如雪的练功服,头发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丸子头,露出修长优美的天鹅颈。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在练功房里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血管的青色。

她的脚背绷得笔直,足尖点地,那是十五年苦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各位老师好,我叫赵小雨,四川广元人,毕业于XX舞蹈学院古典舞系。我带来的剧目是《点绛唇》。”

她深吸一口气,起势。

没有音乐,因为音响坏了。但她心里有音乐。她旋转、跳跃、下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教科书,指尖的延伸感,眼神的流转,即使是在这个充满了盒饭味的房间里,她依然试图营造出一种“深闺女子”的凄婉与灵动。

这是艺术。是她坚持了二十二年的信仰。是她即使吃泡面也要买最好舞鞋的理由。

“停停停!”

一个嘴里嚼着肉丸子的考官不耐烦地挥了挥筷子,打断了她正在进行的“吸腿翻身”。

赵小雨停在半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迅速调整姿态,保持着优雅的站姿,虽然脸色有些发白。

“小姑娘,基本功不错。”考官吞下肉丸子,甚至没拿正眼看她,而是在翻看着她的简历,“但是啊,太……太正了。懂我意思吗?”

“太正?”赵小雨没听懂。

“我们这儿是商演团。我们要去楼盘开业跳,去车展跳,有时候还要去酒吧暖场。”考官剔了剔牙,指了指台下,“你这又是兰花指又是点绛唇的,谁看得懂啊?下面坐着的老板和看热闹的大爷,他们要看的是热闹,是大长腿,是那个劲儿!那个搔首弄姿的劲儿!”

考官站起来,扭了两下屁股,做了一个极其滑稽且庸俗的顶胯动作。

“你会这个吗?韩国女团那种,甚至……再辣一点的?”

赵小雨的脸“刷”地一下红了。那是羞耻的红。

“我是学古典舞的。”她咬着嘴唇,强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骄傲,“我不跳……那种。”

“那就没法弄了。”考官把她的简历扔进了垃圾桶,那里面已经堆满了同样梦想破碎的纸张,“下一个!能不能来个稍微懂点事儿的?”

赵小雨被“请”了出去。

走廊里,一个穿着渔网袜、化着烟熏妆的女孩正准备进去。看到赵小雨,那个女孩轻蔑地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那身保守的练功服:“装什么清高。这年头,也就是脱衣服比穿衣服赚钱快。古典舞?那是给神仙看的,咱们凡人只看大腿。”

赵小雨抱着自己的舞鞋,逃一样地冲出了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成都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出租屋。那是一个只有六平米的隔断间,位于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连窗户都打不开。

“赵小雨!你在家啊!”

房东阿姨的大嗓门在门外炸响,伴随着用力的拍门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小雨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舞鞋掉在了地上。

“房租!都拖了一周了!今天再不交,我就把你东西扔出去!别跟我说你是大学生,大学生也得给钱吃饭!我这房子还要租给别人的!”

“阿姨,我……我马上就找到工作了。您再给我两天,就两天……”赵小雨隔着门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两天?两天复两天!我这儿不是慈善机构!今晚八点之前看不到钱,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房东没再说话,但赵小雨听到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那是最后的通牒。

她慌了。她死死抵住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看着狭窄房间里唯一的镜子。镜子里的女孩,依然挺着那个骄傲的脖颈,可是眼神已经碎了。

她想起了毕业那天,老师对她说:“小雨,你是块好料子,一定要坚持。艺术是孤独的。”

可是老师没告诉她,艺术不仅是孤独的,还是饥饿的,是会被房东赶出门的,是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懂事”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招聘APP。

她的手指在“舞蹈演员”那一栏划过。

●国家大剧院舞剧团:只招首席(简历未通过)。

●某市歌舞团:编制已满(甚至连替补都不招)。

●酒吧GoGoDancer:日薪500(要求穿比基尼,接受拼桌)。

她的手指颤抖着。

就在这时,一条弹窗广告跳了出来,背景是粉色的樱花,看起来很唯美。

【SOT艺术团】高薪直招舞蹈演员

●要求:形象好,气质佳,无需经验。

●待遇:底薪8000+提成,包吃包住(豪华公寓)。

●备注:正规传媒公司,绿色直播,致力于打造国内顶级国风女团。

国风女团。包吃包住。

这两个词,精准地击中了赵小雨的软肋。

她以为她找到了最后一块净土。她以为那是一个可以让她继续跳《点绛唇》、又能填饱肚子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国风”,在SOT的定义里,可能只是穿一件淘宝买的劣质汉服改成的超短裙,然后跳《极乐净土》或者《花手摇》。

她擦干眼泪,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我想面试……”

为了那张床,为了不流落街头,白天鹅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迈向了那个伪装成天鹅湖的沼泽地。

2. 24小时便利店的噩梦

凌晨三点。成都老城区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欢迎光临。”

郝好(好好大王)机械地喊出这句话。她缩在收银台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收银机里。

她是个社恐。极度社恐。

跟人对视超过三秒就会脸红,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稍微被人大声吼一句就会生理性地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大城市。在内江老家,她因为性格孤僻总是被邻居议论是“傻子”,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父母也觉得她没用,想让她早早嫁给隔壁村那个杀猪的,过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

她逃了出来。但因为没有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在便利店上夜班。

夜班虽然熬人,但人少。她喜欢人少。

“拿包烟。”

一个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

“好……好的。”郝好低着头,不敢看男人的脸。她转身去拿背后的烟。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过来,摸了一把她的屁股。

郝好浑身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弹开,后背撞到了货架上,几包烟掉落在地。

“哟,反应这么大?装什么纯啊。”醉汉嘿嘿笑着,满嘴黄牙,眼神浑浊,“妹儿,这长夜漫漫的,哥哥陪你聊聊天?”

“你……你干什么……我要报警了……”郝好的声音在发抖,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报警?报啊!老子买东西,摸一下怎么了?又没少块肉!”醉汉变本加厉,绕过收银台,向她逼近,“看你这怂样,一看就是没被人疼过。来,哥哥疼你。”

郝好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抓着那个扫码枪。她想尖叫,可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恐惧。无边的恐惧。这种恐惧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被村里的恶霸欺负时,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值班经理从仓库里出来了。

醉汉看到是个男的,骂骂咧咧地拿着烟走了。

郝好松了一口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他不耐烦地看着郝好,“要是把客人吓跑了,你赔得起吗?”

“对……对不起……”郝好一边抹眼泪一边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烟。

经理看着她蹲下去的背影。她虽然性格懦弱,但身材极好,该有肉的地方有肉,只是平时总是含胸驼背藏着。此刻蹲下来,曲线毕露。

经理走过去,假装帮忙捡烟,手却搭在了郝好的肩膀上,甚至还在她的肩带上捏了一下。

“小郝啊,你也别怪我凶。这社会就这样。你要是害怕……下班了可以去我那儿坐坐?我那儿有两瓶好酒,给你压压惊?只要你听话,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那种暗示,赤裸裸且恶心。比刚才那个醉汉还要恶心,因为这是来自权力的压迫。

郝好猛地站起来,甩开经理的手。

“我不去!”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声的一次反抗。

“给脸不要脸!”经理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露出了獠牙,“明天不用来了!连个收银员都干不好,还会勾引客人,赶紧滚!工资?你这种试用期的,一分钱都没有!”

郝好被赶了出来。

凌晨四点的成都街头,冷风刺骨。

她没有地方去。她住的是便利店提供的员工宿舍(其实就是仓库里的一个行军床),现在工作丢了,床也没了。

她拖着那个装满了她全部家当的红蓝编织袋,坐在马路牙子上。

她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像是被这座城市咀嚼后吐出来的渣滓。

“我想回家……”她抱着膝盖哭。

可是回家就要嫁给杀猪的。

她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在同城招聘的页面上,她看到了SOT的广告。

她没有看薪资,没有看要求。她的目光只锁定在四个字上:

提供住宿。

而且上面写着:“招募气氛组。不需要才艺,不需要长相,只要听话,性格好。”

听话。性格好。

这不就是她吗?从小到大,所有人给她的评价都是这几个字。

“只要有个带锁的门,只要不再被人骚扰……”

郝好擦干眼泪。她不知道什么是主播,也不知道什么是团播。她只是想找一个壳,把自己藏起来。

哪怕那个壳,是挂在悬崖边上的。

3.骗局的揭幕

下午三点。SOT 9楼,33号排练室。

赵小雨和郝好是最后一批到的。

当赵小雨推开门,看到那个所谓的“国风女团排练室”时,她的心凉了半截。

这哪里是艺术团?

墙上的镜子有一块裂了,用透明胶带胡乱粘着,照出来的人像扭曲变形。地板不是专业的木地板,而是那种廉价的复合地板,踩上去硬邦邦的,根本没法做跳跃动作,容易伤膝盖。

角落里堆着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有刚才那个张欣喷的劣质香水味。

更让她崩溃的是,她看到了已经在里面的几个“队友”。

那个叫叶瑾的,穿着那身黑色皮衣和马丁靴,冷着脸像个杀手,正在窗边抽烟,眼神凶狠。

那个叫张欣的,一脸精明,正在给每个人发糖,看起来像个传销头子。

那个叫陈佳的,穿着优衣库白T恤,背着帆布包,像个走错片场的高中生,正缩在角落里看公务员资料。

还有一个叫禾玲玲的高个子,虽然气质不错,但手里拿的那本书……《有机化学》?

“这就是……艺术团?”赵小雨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艺术团?”张欣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这是SOT,团播公司。就是对着镜头扭一扭,喊大哥666的地方。姐妹,你不会是被忽悠来的吧?”

赵小雨只觉得眼前一黑。

“我要解约!这是诈骗!”她转身就要走。

“门在那边。”一直没说话的叶瑾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她吐出一口烟圈,“但你仔细看看合同第十条。试用期违约,赔偿金三万。正式入职违约,赔偿金三百万。”

三万。

对于现在的赵小雨来说,三万块是一笔巨款。她连三百块的房租都交不起。

她僵在门口,进退两难。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天鹅,而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鸡。

而另一边,郝好正缩在角落里,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关心是不是诈骗,她只关心今晚能不能住进宿舍。

“那个……请问……”郝好小声地问张欣,声音细若蚊蝇,“这里……真的包住吗?”

“包啊。”张欣指了指楼上,“虽然是六人间,上下铺,但是有空调,有热水。”

郝好松了一口气。有空调,有热水,还是六人间(人多意味着安全,不会有变态经理)。

这就够了。哪怕是地狱,只要有墙,她就愿意住。

4.库里库里的羞辱

“都给我站好!集合!”

随着一声怒吼,孙姐(灭绝师太)带着舞蹈老师走了进来。

舞蹈老师是个染着黄头发、穿着紧身皮裤的男人,叫Tony。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眼神轻浮地扫视着这群女孩。

“我是你们的形体老师。从今天起,忘掉你们以前学的所有东西。在这里,只有一个标准:大哥喜欢看什么,我们就跳什么。”

“现在,开始热身。第一支舞,《库里库里》。”

音乐响起。

那种魔性的、毫无美感的、充满了土味的DJ舞曲,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鼓点密集得像是要把心脏震碎。

“跟我做!扭腰!屁股翘起来!手举高!抖胸!抖起来!”Tony老师在前面示范着,动作夸张且低俗。

张欣很配合,扭得花枝招展,甚至还加了几个Wink。

陈佳虽然笨拙,但也努力地跟着做,脸涨得通红。

叶瑾冷着脸,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应付差事,马丁靴在地板上踏出重重的响声。

郝好手忙脚乱,同手同脚,像个滑稽的企鹅,差点把自己绊倒。

只有赵小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在颤抖。那是气的,也是羞耻的。

让她一个跳《点绛唇》、跳《天鹅湖》的专业舞者,去跳这种像是在发情的动物一样的舞蹈?

这是对她十五年舞蹈生涯的侮辱!是对艺术的亵渎!

“那个丸子头!你在干什么?当雕塑啊?”Tony老师停下来,拿着教鞭指着赵小雨。

赵小雨抬起头,那修长的脖颈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我不跳这个。”

“你说什么?”Tony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跳这种……这种下流的东西。”赵小雨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专业的,我有我的底线。”

全场安静了。连音乐声似乎都变小了。

孙姐走了过来。她穿着高跟鞋,比赵小雨矮半个头,但气场却完全压制住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女孩。

“专业的?”孙姐冷笑一声,“把你那张毕业证拿出来给我看看?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

“在这里,唯一的专业就是‘赚钱’。大哥喜欢看扭屁股,这就是艺术。大哥喜欢看擦边,这就是高雅。你所谓的艺术,如果没人买单,就是垃圾。”

“底线?你兜里有几个钱啊就谈底线?等你什么时候一个月能给公司赚一百万了,你再来跟我谈底线。现在,你就是个连底薪都还没拿到的试用期员工。”

孙姐指着地板:“给我跳!跳不好,今晚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我不!”赵小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依然倔强地昂着头。

“行。有骨气。”孙姐点点头,眼神变得阴狠,“全员连坐。只要她不跳,所有人都不准停。音乐不要停!给我一直跳!直到她跳为止!”

音乐再次炸响,音量被调到了最大。

张欣、陈佳、郝好只能继续跳。叶瑾皱了皱眉,但也跟着动了起来。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库里库里》那魔性的旋律像是一把锯子,锯着每个人的神经。

陈佳的体力最差,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脸色发白。

郝好急得快哭了,她看着赵小雨,想劝又不敢劝,只能拼命地扭动着自己笨拙的身体,希望能替赵小雨分担一点怒火。

张欣一边跳一边在心里骂娘:“这死心眼,想害死大家啊。装什么清高,来了这里谁比谁干净?”

赵小雨站在那里,看着周围因为她而受罚的队友。

她看着陈佳苍白的脸,看着郝好求助的眼神,看着叶瑾额头上的汗水。

她的骄傲,在这一刻,变成了自私。

“怎么?还没想通?”孙姐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像是在看戏,“看来你的底线比别人的命还重要啊。”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禾玲玲走了出来。

她走到赵小雨身边。

赵小雨以为她是来劝自己的。

但禾玲玲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对着镜子,开始做那个她觉得极其愚蠢、极其羞耻的“扭腰”动作。

虽然她的动作依然僵硬得像个非牛顿流体,虽然她的表情冷得像是在做尸体解剖。

但她做了。

“我也觉得这舞很恶心。”禾玲玲一边跳一边低声说,只有赵小雨能听见,“这不符合人体力学,也不符合美学。这简直是分子的无序热运动。”

“但是,”禾玲玲转过头,看着赵小雨,眼神理智得可怕,“根据热力学定律,在一个封闭系统里,如果不做功,系统就会崩溃。现在,我们是一个系统。”

“你可以清高,但别让别人为你的清高买单。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

赵小雨愣住了。

她看着禾玲玲那张清冷的高知脸,此刻正做着滑稽的动作。

她又看了看旁边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依然在坚持的叶瑾。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那个所谓的“底线”,变得有些可笑。

在生存面前,天鹅也得学会像鸭子一样走路。

赵小雨慢慢地抬起手。

她的动作依然标准,哪怕是做这种土嗨动作,她的指尖依然有延伸感,她的膝盖依然有控制力。

她跳了。

带着屈辱,带着眼泪,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这就对了嘛。”孙姐满意地笑了,“继续!腰再软一点!表情!要笑!要笑得像朵花一样!”

5. 602宿舍的灯光

深夜十二点。训练终于结束。

六个女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公司安排的宿舍。

602室。

这是一个标准的六人间,上下铺。虽然简陋,但对于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赵小雨坐在床上,揉着肿胀的小腿。她的小腿很细,肌肉线条很美,但现在上面全是淤青。地板太硬了。

“给。”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贴膏药。

是叶瑾。

“这种地板很硬,不贴膏药明天你路都走不了。”叶瑾冷冷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动作很轻,“以前摔车的时候,我常用这个,效果不错。”

赵小雨捏着那贴膏药,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她小声说。

角落里,郝好正在整理她的床铺。她把那个红蓝编织袋塞进床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摸着那床虽然不怎么厚实、但至少干净的被子,露出了进公司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真的有床。真的有门。而且门上有锁。她甚至去试了试那个锁,确定它能反锁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郝好转过身,看着大家,鼓起勇气说,“我……我带了点家里的咸菜,大家要尝尝吗?是我妈腌的,很下饭。”

她有些局促,怕大家嫌弃。

没人说话。大家都太累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张欣在按计算器,算今天的伙食费扣了多少。陈佳在给家里发誓“我一定会红”,一边发一边偷偷抹眼泪。禾玲玲在看书,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

但过了一会儿,禾玲玲合上书,走过去:“我尝尝。正好饿了。”

“我也要。”张欣立刻凑过来,笑得有些夸张,“咸菜配泡面,绝配啊!省钱又好吃。”

陈佳也爬了下来,吸了吸鼻子。

最后,连叶瑾也伸出了手。

六个女孩,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掉漆的桌子旁,就着几包泡面和郝好的咸菜,吃了她们成团后的第一顿饭。

没有红酒,没有鲜花。只有咸菜的辣味和泡面的热气。

“敬……7933?”张欣举起塑料叉子,试探性地提议。

“敬活着。”叶瑾碰了一下她的叉子。

“敬……首付。”禾玲玲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敬……我的腿。”赵小雨苦笑。

“敬……带锁的门。”郝好在心里默默说。

“敬……以后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后悔!”陈佳咬着牙说,眼神里闪烁着倔强的光。

塑料叉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成都的夜色深沉。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们是野草。她们被生活踩进了泥里。

但只要有一点点缝隙,只要有一点点水,她们就会疯长。

哪怕长出来的样子,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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