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机车与红油漆
1.黑暗中的碳纤维与缺角的爱心
叶瑾住的地方,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棺材。
这是一间位于成都老旧安置房一楼的单间。窗户外面就是小区的化粪池,夏天的时候,那种发酵的臭味顺着窗缝直往屋里钻。
为了挡住味道,也为了挡光,叶瑾用黑色的厚重绒布把窗户封死了。哪怕是成都正午最毒辣的阳光,也透不进一丝一毫。屋里常年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丙酮(洗甲水)**味道,混杂着陈旧的烟味和霉味。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气味。
叶瑾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着。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东西。并没有摸到水杯,而是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光滑的球体。
那是她的头盔。
SHOEI X-14,全碳纤维,定制涂装。
头盔侧面喷绘着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那是她两年前拿全省女子组冠军时,赞助商特意为她做的。那时候她是赛道上的“烈火战车”,是短视频平台上拥有两百万粉丝的“机车女神叶子”。
现在,这顶头盔静静地躺在廉价的贴皮床头柜上,护目镜擦得锃亮,倒映出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头发像枯草一样的女人。
叶瑾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她手腕内侧的一个纹身。
那是一个红色的像素爱心。
很小,很精致,但在爱心的右上角,缺了一块像素点。
那是她十八岁那年纹的。寓意是:我的心是不完整的,我在等那个能带着最后一块拼图出现的人。
那个乐山女孩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追上风,追上爱。
现在,爱心还在,但那个缺口似乎越来越大了,像是一个漏风的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刺破了黑暗。
叶瑾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对手机有着严重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半年前,只要手机一亮,就是成千上万条私信辱骂。
“公交车”、“外围女”、“多少钱一晚”、“听说你堕过胎”……
她深吸一口气,按灭了烟头,拿起手机。
不是私信,是银行的扣款短信。
“您的账户尾号7788于07月15日支出租金2500元,当前余额:32.50元。”
32块5。
这就是她全部的身家。
叶瑾盯着那个数字,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像是破了的风箱。
她赢了官司。那个造谣她的“七哥”被判了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千块。
五千块。
为了这五千块,她花了五万块律师费,跑了半年的法院,账号废了,美甲店黄了,车也卖了。
“真他妈值啊。”
她对着空气骂了一句标准的乐山脏话。
2.红油漆的审判
“砰!砰!砰!”
砸门声像雷声一样炸响,伴随着防盗门剧烈的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叶瑾!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房东。那个嗓门大得能穿透三层楼的成都土著大妈。
叶瑾缩了一下脖子。这是生理性的恐惧。自从那是被网暴后,她害怕任何大的声响,害怕任何陌生人的敲门。
“你要死在里面嗦?合同到期了!赶紧搬走!我房子租给谁都不租给你这种人!”
叶瑾赤着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除了房东,后面还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以及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阿姨……怎么了?”叶瑾隔着门问,声音有些发虚。
“怎么了?你自己出来看看!”房东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把我们小区的脸都丢尽了!”
叶瑾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门外,阳光刺眼。
她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那一幕。
她那扇本来是墨绿色的防盗门上,被人泼满了鲜红的油漆。油漆顺着门缝往下流,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泪,一直流到楼道的水泥地上。
在红色的油漆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三个大字:
机车婊。
旁边还贴着几张A4纸,上面打印着她以前穿着赛车服的照片,但脸被恶意P成了猪头,旁边配文:“网络乞丐滚出小区”、“洗脚妹装名媛”。
叶瑾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半年前的噩梦。
那个叫“七哥”的男网红,因为追求她不成,爱而生不得,联手几个车圈的狐朋狗友,P图造黄谣,说她是“外围女”,说她靠睡男人换装备。
虽然官司赢了,虽然法律证明了她的清白。
但在互联网上,在现实生活里,谣言就像这些红油漆,一旦泼上去,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警察同志,就是她!”房东指着叶瑾,“天天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来骚扰,半夜还在楼下鬼叫。这房子我没法租了!我也怕惹事啊!”
警察看了一眼叶瑾。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但这遮不住她手臂上露出来的一截纹身。
警察的眼神变了变,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是叶瑾?”警察问。
“是。”叶瑾点头。
“有人举报你涉嫌……虽然查证了是恶作剧,但你这个情况确实影响了居民生活。”警察例行公事地说,“你自己清理一下吧。还有,房东既然不愿意租了,你还是尽快搬走吧。我们也难办。”
连警察都劝她走。
因为她是麻烦的源头。
叶瑾看着那满门的红油漆。
那是她的血。
“知道了。”她低声说。
房东还在喋喋不休:“押金不退啊!这门都要换新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门关上了。
把阳光、指责、嘲讽,统统关在了外面。
叶瑾背靠着门,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坐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着杜卡迪的车把,在赛道上压出一个个完美的弧线。
后来这双手握着死皮剪,在美甲店里给客人修脚,还要赔笑脸。
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我明明赢了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法官说我是清白的……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
眼泪打湿了T恤。
她想起了乐山老家的大佛。
奶奶说过,大佛也是有脾气的,但他不说话,因为他心里苦。
3.秃鹫的传单
下午三点。
叶瑾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除了那堆滞销的指甲油和美甲灯,剩下的就是几件衣服。
她把那顶SHOEI头盔小心翼翼地装进防尘袋里,那是她最后的尊严,死也不能卖。
在翻找证件的时候,一张黑金色的卡片从抽屉缝里掉了出来。
那是昨天她在美甲店倒闭清仓时,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留下的。
当时那个男人进来,也没做指甲,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手挺稳的,可惜了。”
叶瑾当时正忙着把二手的按摩椅搬出去,没搭理他。
男人笑了笑,把卡片塞进她手里。
“如果不嫌弃,来找我。我们那儿,不看过去,只看脸。”
叶瑾捡起那张卡片。
SOT传媒资深经纪人老K
地址:成都金融城SOT大厦9楼
Slogan:让野心兑现成现金。
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我知道你是谁。叶子。赛道没了,换个跑道试试?”
叶瑾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
他知道。
他知道她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叶子”。
正常人躲她都来不及,这个人却主动找上门。
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个商人。而她身上,还有剩余价值可榨。
如果是以前,叶瑾会把这张名片撕得粉碎,再啐上一口。
但现在,她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听着门外房东驱赶的叫骂声。
她只有32块5。
她没地方去了。
“换个跑道?”
叶瑾冷笑一声。
“行啊。哪怕是地狱的跑道,只要能活命,老子也敢跑。”
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了那件很久没穿过的黑色机车皮衣。
皮衣有些皱了,上面还残留着上次摔车时的磨痕。
她穿上皮衣,拉链拉到顶。
那种被包裹的紧致感,让她找回了一点点安全感。
她没有化妆。
她把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个带着缺口的爱心纹身。
然后,她翻出了一双满是泥点的马丁靴。
穿上它。
跺了跺脚。
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
她对自己说。
4.老K的雪茄
SOT大厦。9楼。
这里的装修很豪华,到处都是落地玻璃和补光灯。走廊里贴满了网红的大幅海报,每个人都笑得完美无缺。
叶瑾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她把东西暂时寄存在了楼下的超市),走进了老K的办公室。
老K正坐在老板椅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屋里烟雾缭绕。
看到叶瑾进来,老K并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把脚放下来。
他只是眯着眼,透过烟雾打量着她。
“来了?”老K的声音很哑,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
“来了。”叶瑾把那张名片拍在桌子上,“你说不看过去。”
“当然。”老K吸了一口雪茄,“在SOT,过去就是一张废纸。我们只看未来,看你能给公司赚多少钱。”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叶瑾坐下。皮衣在真皮沙发上发出摩擦的声响。
“叶瑾。乐山人。24岁。”老K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那是叶瑾的背调报告,“前机车博主。因为拒绝某大V追求被造黄谣,打了一年官司,虽然胜诉但名声臭了。后来在玉林路开了家美甲店,上周倒闭。目前存款……不到三位数。”
叶瑾握紧了拳头。
这种被人底裤都扒光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羞耻和愤怒。
“你调查我?”她的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别激动。”老K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做生意的,总得验验货。再说了,你的事在网上一搜一大把,不用我查。”
他把资料扔在桌上,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叶瑾,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除了SOT,没有正经公司敢要你。因为你是个‘雷’。你的黑粉会像苍蝇一样跟着你,把你新老板的生意搅黄。”
“但我敢。”老K指了指自己,“因为我们SOT,最不怕的就是黑粉。黑红也是红。骂你的人越多,流量就越大。我不仅能保你,还能让你赚大钱。”
“条件呢?”叶瑾冷冷地问。
“条件很简单。”老K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签了它。卖身契。五年。”
叶瑾扫了一眼合同。
违约金:300万。
分成比例:二八开(公司八,你二)。
特殊条款:公司拥有艺人的一切肖像权及账号管理权。
“这是霸王条款。”叶瑾把合同推回去。
“你可以不签。”老K耸耸肩,“大门在那边。你可以回去继续睡你的红油漆房,或者去桥洞底下跟流浪汉抢地盘。”
叶瑾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那是成都繁华的金融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而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到光明,却飞不出去。
“我还有一个要求。”老K突然说。
“什么?”
“身份证。”老K伸出手,“我们要扣押你的身份证。作为抵押。”
“那是违法的。”叶瑾盯着他的眼睛。
“在这里,老子就是法。”老K依然笑着,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是劣迹艺人,万一你哪天想不开了,或者又惹事了跑路怎么办?身份证扣在公司,等你合同期满,或者违约金还清了,再还给你。这叫——风险控制。”
叶瑾的手在口袋里握紧。
身份证。
那是她作为“叶瑾”这个人的最后证明。
交出去了,她就真的成了SOT的牲口。
但是……
房东的骂声,红油漆的刺眼,还有那32块5的余额。
“好。”
叶瑾从皮衣内袋里掏出了身份证。
上面那个女孩留着短发,笑得很青涩。那是十八岁的叶瑾。
她把十八岁的自己,拍在了老K的桌子上。
“啪。”
一声脆响。
老K满意地收起身份证,锁进身后的保险柜。
“欢迎加入SOT,火昭昭。”
“火昭昭?”
“对。你的新艺名。”老K指了指合同,“叶瑾已经死了。从今天起,你是火昭昭。寓意嘛……既然你是玩火自焚掉下来的,那就放把火,把这摊烂摊子烧个干干净净。”
火昭昭。
叶瑾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
“行。”叶瑾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那个陌生的名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划破了纸张。
5.纹身与长袖衫
签完合同,老K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孙姐(灭绝师太)走了进来。
“带她去新人营。”老K吩咐道,“还有,找个化妆师给她看看,怎么遮一下那身皮。”
孙姐上下打量着叶瑾。
“啧,这一身纹身。花臂?还有脖子上那是啥?爱心?”孙姐嫌弃地皱眉,“SOT虽然是网红公司,但也讲究个‘纯欲’。你这一身江湖气,大哥们会被吓跑的。”
“这是我的故事。”叶瑾冷冷地说,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上的那个缺角爱心。
“故事个屁。”孙姐翻了个白眼,“在大哥眼里,这就叫‘不干净’。从今天起,直播必须穿长袖。或者用遮瑕膏给我盖严实了。漏出来一点,扣500。”
“还有,”孙姐指着她的马丁靴,“这鞋也不行。太硬了。换高跟鞋。”
“我不换。”叶瑾突然开口。
“什么?”孙姐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换鞋。”叶瑾指了指自己的脚,“这双鞋陪我跑过川藏线,陪我摔过车。我什么都可以脱,这双鞋不行。这是我的底线。”
孙姐刚要发火,老K摆了摆手。
“留着吧。”老K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粉色裙子配马丁靴,有点意思。那种‘老娘不想干了但被迫营业’的劲儿,正好符合我们要打造的‘恶女’人设。现在的市场,纯妹子太多了,来个带刺的,说不定能火。”
孙姐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去吧。”老K挥挥手,“火昭昭,别让我失望。记住,你是带着恨来的。把那股恨劲儿,用到赚钱上。”
6.训练营的角落
叶瑾被带到了新人训练营。
那是一个巨大的舞蹈教室,四面全是镜子。里面已经有几十个新人在练舞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最高的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练功服,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正在笨拙地学着扭胯。虽然跳得很难看,但她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是在做化学实验。
那是禾玲玲(诺唧唧)。
叶瑾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看她那身破旧的皮衣,看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还有那双满是泥点的马丁靴。
有人窃窃私语:“这谁啊?走错片场了吧?”“看着好凶啊,像是来收债的。”
叶瑾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把行李袋扔在角落,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
她太累了。
昨天搬家,今天吵架,又来面试。
她的胃在抽搐。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这是以前跑长途时剩下的干粮。
她啃了一口,干得噎人。
音乐声响起。是那首洗脑的《库里库里》。
“动起来!别傻站着!”舞蹈老师拿着教鞭,指着旁边那个高个子女孩,“那个长得像竹竿的!扭腰!笑!给我笑出来!”
禾玲玲被骂得脸通红,但依然咬着牙在坚持。
突然,她脚下一滑,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板上。
“砰!”
膝盖重重地磕在硬木地板上。
“哈哈哈!”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同样是新人的女孩们,通过嘲笑别人来缓解自己的焦虑。
“笨死了!长这么高有什么用!”舞蹈老师骂道。
禾玲玲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她的膝盖磕破了,渗出了血。但她没有哭,只是咬着牙,默默地撑着地板,试图站起来。
叶瑾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在那个高个子女孩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在赛道上摔倒了,锁骨断了,也要爬起来扶起摩托车继续跑的自己。
那是同类的味道。
那是“不想输”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叶瑾站了起来。
她迈着那双沉重的马丁靴,走到了禾玲玲面前。
人群自动分开,被她身上的煞气吓退。
她伸出手。那只因为长期骑车而有些粗糙、甚至带着茧子的手。
手腕内侧,那个缺了一角的像素爱心,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起来。”叶瑾的声音很冷,带着乐山口音的硬气。
禾玲玲抬起头,透过平光眼镜,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皮衣、一脸杀气的“怪人”。
“谢谢。”禾玲玲借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膝盖。”叶瑾指了指她的腿,“去冲冷水,不然会肿。还有,重心放低点,别像个圆规似的杵在那儿。”
这是车手处理摔伤和控制重心的经验。
“没事,我还要练。”禾玲玲倔强地摇摇头,眼神坚定,“我不能被退回去。我需要钱。”
“需要钱……”
叶瑾咀嚼着这三个字。
谁不需要呢?
“随你。”叶瑾松开手,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
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在这个泥潭里,谁都自身难保。
但刚才那一握,让她冰冷的手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度。
她靠在镜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在风里自由飞驰的叶子,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欠了三百万违约金、必须在镜头前扮小丑的火昭昭。
“等着吧。”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纹身。
“只要我不死,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的。”
窗外,成都的夜色降临。
SOT大厦的霓虹灯牌亮起,像是一座巨大的、贪婪的熔炉,准备吞噬这群年轻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