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成歌：第2章 住院时光

等张妮下了夜班休息一天后刚来到科室，一块儿来实习的一群小姐妹就叽叽喳喳的围过来。这群来自各个医学院校护理专业的实习女孩，因为相近的年龄，相同的职业，更重要的是同为医院最底层牛马形成的天然亲近感，很快让她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小姐妹。

最活泼也是最八卦的数宋美丽，人如其名，长着小小的巴掌脸，身形高挑苗条，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见犹怜，是这群女孩里年龄最小的，她就出生在省城遂市，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父母是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都市底层商贩，小市民的习气也在耳濡目染间影响到了他们的女儿，她小小年纪就已开始恋爱，换男朋友就像走马灯似得。最沉默内敛的是白鸽，她小时候父母离异，被判给父亲，她父亲再婚后后妈对她不好，伯父伯母见她可怜就接到遂城自家抚养，虽然她伯父伯母人很好，对她也不错，但寄人篱下的感觉还是让小小年纪的她深谙生活的不易，比同龄人更加的成熟，也是和张妮最亲近关系最好的。白鸽知道张妮生活窘迫，时不时的会从伯母家往张妮的出租屋拿这拿那，但张妮知道她寄人篱下，这样做恐引起她伯母不喜，就谎称家里给寄钱了婉拒了她。郭冰是这群女孩里长得最漂亮的，父母都是遂城棉纺厂工人，家中独女，尽管家里条件一般但父母视她如掌上明珠，溺爱的不行，让她身上充满了孩童般的幼稚和天真。最稳重的是王晓娟，遂城下面地级市某单位领导的女儿，但她身上没有干部子女的优越感和不可一世，反而更努力、谦虚。

这群实习小姐妹堪称医院情报站，消息灵通，哪个医生和有夫之妇好被对方丈夫打到医院了，哪个护士和某个医生有猫腻了，那个科的护士长对实习生最凶，哪个住院老太太是某医院领导的丈母娘，大家给她打针时要小心之类的八卦消息层出不穷。至于真伪，估计多半是真的，空穴不来风嘛。

今天这几个女孩一改往日的说说笑笑，有点神秘的说：“张妮，张妮，新来的23床你见过没，就那个酮症酸中毒，成了咱科最受欢迎的香饽饽了，一群女患者众星捧月的围着他，下班后咱们几个也找他聊聊好不好？”张妮白了她们一眼，语带嗔怪：“人家都快五十岁了，和咱们的爸爸妈妈们同龄，你们还犯花痴，都赶紧去忙吧，要不护士长看见我们又以为我们偷懒，该吼我们了，”大家笑着一哄而散了。

上班后带教杨护士让张妮推着治疗车去各个病房发药，发药时务必三查七对，不能有任何差错。因为谨慎认真的性格，张妮自实习以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因此一般的发药和常规治疗杨护士都很放心的让张妮单独去做，偶来有空时过来看一眼。当张妮推着治疗车来到23床门前时，里面隐隐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张妮轻轻的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请进时才轻轻打开门推着治疗车进去。此刻23床的床边椅子上围坐着三四个隔壁病房的女患者，正热火朝天的和他交流着各自的病情和治疗心得。一天不见丁大勇恢复的很不错，精神很好，脸色红润，显得神采奕奕。张妮走过去对她们说：“大家都赶快回到病床躺好哈，输液的吊瓶都已经配好，最佳药效半个小时，如果护士找不到你们，时间过了三十分钟，药会失效的哦。”这几个女患者才依依不舍的回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丁先生，我们晚会儿再找你聊哈。”等她们走远了，丁大勇用感激的目光看了看张妮说：“谢谢你，小姑娘，帮我解了围，她们几个吵得我头痛，走也走不了，也不好撵她们。刚才我听见你敲门才进来，很多人都说人一到医院就没有什么自尊了，我见过很多医务人员不管患者在病房内干什么，推门就进，我一个老男人没啥，万一是女患者呢，要是正换衣服呢岂不是很尴尬，感谢你把我们这些患者当成平等的人来给与尊重。对了，我叫丁大勇，你叫什么，我记得我入院的当天夜里就是你来照顾我的，”他凑近张妮的胸牌仔细看了看：“哦，张妮小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发完药张妮跟着杨护士挨个病房去给患者输液，但张妮一般是给带教护士打打下手，帮着绑个止血带，粘个胶布之类的，从不敢给患者进行静脉穿刺，一是害怕万一穿刺不成功给患者带来额外的痛苦，还有就是害怕患者不依不饶，跑到医院进行投诉引起医疗纠纷。当扎到23床时，杨护士抓起丁大勇的收看了看说：“嗯，血管很好，笔直笔直的，张妮，你看看，我们护士最喜欢丁老师这样的血管，”丁大勇说“张妮小朋友，你实习以来给别人打过吊瓶没有？”张妮不好意思的摇摇头，丁大勇说“杨护士，让张妮给我扎吧，以后我这双手包给张妮了，让张妮拿来练手吧，就当我为医学献身了，以后张妮会是一个很棒的白衣天使。”杨护士对张妮说：“还不谢谢丁老师”。张妮把静脉穿刺的流程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按照步骤，扎止血带，选血管，消毒，排液，穿刺，当张妮颤抖着手捏着针头刺入他静脉的一瞬间，殷红的回血蓦地出现，张妮打开调节器，药液顺利的滴入。“成功了!”杨老师和丁大勇同时欢呼，丁大勇自豪的说：“我可是张妮职业生涯里的里程碑人物，打点滴第一人!”大家都笑了。

丁大勇说话果然算数，以后的静脉点滴都是张妮扎的针，通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张妮的静脉穿刺技术越来越精湛，就是血管比较干瘪不好扎的老年人，张妮也能做到一针见血，杨护士欣慰的说“我们的张妮可以出师了呦！”丁大勇在一旁帮腔：“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张妮发现围在丁大勇身边的隔壁女患者们越来越少，而女实习生们却越来越多。丁大勇打着点滴靠坐在摇起的床头，天南海北的人情，古往今来的趣事，当今社会的热点，甚至如何追求到优秀男孩的诀窍，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宋美丽、郭冰她们几个围坐在病床旁，一脸的崇拜。有时张妮也会走过去听一会儿，他的声音浑厚充满磁性，仿佛有魔性般直击人的心灵，他的面庞清秀斯文，明亮的眼睛在镜片后神采奕奕，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只要看见他就会被不自觉的吸引。直到护士长发现大家大声驱赶：“姑娘们，别都在23床围着，都去挨个病房看看谁的点滴快滴完了，别等患者摁铃了再去换。”但这个命令只管一会儿，等女孩巡视一圈儿病房又会聚拢到丁大勇的床旁。护士长无奈：“丁老师，我得把您的护理改成1级护理，多收点护理费，要不我们科室太亏了！”丁大勇笑着说：“没事，护士长，改特护！”

他有说这话的底气。

听白鸽她们打探的消息说，丁大勇有一个在政府部门当局长的女强人老婆，有一个女儿也已出国，丁大勇本来也在政府部门任中层领导，但因为年轻时就患有Ⅰ型糖尿病，这几年病情加重就办了病退，家里经济条件很好。但据张妮观察，他们夫妻感情好像并不好。这个女人来医院探望过几次，一身职业套装，干练、霸气，不怒自威，虽人到中年但保养的很好，依然风韵犹存。她每次来都是说几句话，放下带来的高档饭店定做的营养餐和几盒保养品，在床旁站站就走了，丁大勇也一改以往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变得严肃，沉默。绝大部分时间会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到医院给他送饭送东西，白鸽说是他局长老婆的男秘书，奉命前来照顾的。

有一天给丁大勇打完针后他突然说：“张妮，我发现你脸色不太好，你看这护士服穿在你身上摇摇摆摆的，像个稻草人，这都21世纪了不应该还有挨饿的人啊。”张妮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窘状，就谎称自己正在减肥掩饰了过去。也就从这天开始，丁大勇总会拿出一兜兜的水果、面包、香肠递给白鸽，说：“实习生们实习太不容易了，给你们几个姑娘加点餐。”其他几个女孩家庭条件较好，为了让他高兴象征性的吃点，绝大部分就留给了张妮。多年后有次张妮无意间提起这件事，白鸽说丁大勇有一次单独找她打听了张妮的家庭情况，以后就开始了他的疯狂投喂，又怕单独给你让你有负担，所以才采取了那样的方式。张妮听后也只能是长叹。

她对丁大勇的感情很复杂，就是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说不清，是亲情吗？但丁大勇最后却爱上了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并没有拒绝；是爱情吗？但他们之间恪守界限，并没有越雷池一步，除了最后那次见面他的拥抱和轻轻的一吻。

丁大勇那时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后来熟悉了以后，他常常像个老父亲一样的唠叨，女孩子在外要注意安全，出去住宾馆和去洗浴中心洗澡要看看有没有隐形摄像头，下夜班要尽量结伴而行，实在太晚了就住医院。女孩子要注意个人卫生，每天除了洗脚还得洗屁屁，这样等老了之后不容易得子宫肌瘤。他说的郑重其事，严肃认真，张妮反驳他，医学教科书上怎么没说这条，他笑笑说他妻子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周边很多中老年妇女都得子宫肌瘤，他夫人就没有得。大家都笑了，嘲笑他比女人自己还了解女人，从这以后他就得了一个称号“妇女之友”。

一个月之后，张妮她们五个实习生就要转科了，丁大勇说你们都要走了，我好的也差不多了，也要出院了。为给你们饯行我做东咱们一块儿聚一聚吧，“乌拉”女孩们欢呼起来。就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干净温馨的中档饭店，他们订了一个包间，点了一大桌子女孩子们喜欢的饭菜，他血糖高，不怎么吃，满脸笑意的看着女孩子的打打闹闹。最后，他让大家说一下自己的的愿望，宋美丽说她想找个帅气又有钱的男朋友，白鸽说她想实习结束后早点工作自立，照顾伯母，郭冰说她想实习结束后努力留在这家省城最好的医院，虽然很难也要拼命搏一把，王晓娟说实习结束后她想报考护理专升本，张妮说她虽然也想考，但家里负担太重，所以她想早点工作，帮扶一下家里。最后大家一起举杯，丁大勇说，我们以茶代酒，祝你们年轻人都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