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音的墙壁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对林薇失去了意义。她像一尾沉在深海的鱼,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漂移。睡眠是破碎的,时而陷入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昏沉,时而在凌晨两三点骤然惊醒,瞪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空洞的心跳,直到天色泛白。饥饿感时隐时现,但大多数时候,一种更沉重的、如同实质般的疲惫和反胃感,压倒了进食的本能。
她偶尔会喝点水,啃半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干面包,味同嚼蜡。周明轩没有回来。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不是搬去和那个女孩住了,她也不想知道。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空间,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和一种日益浓郁的、陈腐的寂静。她甚至没有去收拾那天晚上在书房制造的狼藉,玻璃碎片依旧散在地上,那个装满“过去”的纸箱依旧杵在房间中央,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她却视而不见。手机大部分时间处于静音状态,屏幕朝下扣在某个角落。
偶尔,它会顽强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妈妈”或者“苏晴”的名字。母亲打来的电话,她一个都没接。苏晴的语音和消息,从最初的急切询问,到后来的担忧安抚,再到小心翼翼的建议“要不要我过来陪你?”,她也只是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没有任何回复的欲望。说什么呢?说什么都累。累到连张嘴,都觉得耗费心神。
直到某个下午,或许是失业后的第四天,或许第五天,她分不清。窗外是阴天,灰白的光线无力地透进来。胃里一阵格外尖锐的绞痛,终于让她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厨房,想找点能立刻吃的东西。冰箱里没什么现成的。她关上门,目光落在流理台一角,那里扔着前几天从商场回来后就没动过的背包。她拉开拉链,在里面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的东西。是她的平板电脑。平时上下班通勤路上,她会用它看看行业资讯或电子书。她拿出来,按亮屏幕。锁屏壁纸还是几个月前,她参加一个行业峰会时,在会场外拍的朝阳,金光万丈,充满希望。
她划开解锁,主屏幕上,几个求职APP的图标赫然在目。那是她……大概是失业第三天,在一种麻木的惯性驱动下下载的。当时似乎还挣扎着修改了一下在线简历。修改简历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凌迟。每写下一条过往的“业绩”和“技能”,脑海里就同步响起张涛在会议室里的声音、CEO冰冷的宣判。她写得断断续续,几次想扔掉平板。但内心深处,一种更深的恐惧攥住了她——如果连简历都写不出来,如果连找工作的动作都停止,那她是不是就真的……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
最终,一份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简历,被投递了出去。目标职位:互联网运营经理/总监。期望薪资:比她之前降了百分之二十。即使如此,她也毫无把握。
此刻,胃部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点开那几个求职APP,红色的未读提示数字刺痛了她的眼睛。有系统推送的职位,也有一些……企业的反馈。她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个APP的“面试邀请”或“沟通”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发出面试邀请。她点开“已投递”记录。过去几天,她像完成某种KPI一样,陆陆续续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大部分状态是“已投递”或“已被查看”,少数几个变成了“不合适”。
她又点开第二个APP,情况类似。第三个……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她没抱什么希望的、主要面向中小企业的招聘APP里,她看到了一条昨天傍晚来自某家公司的“感兴趣”提示,并附言:“林女士您好,看过您的简历,对您过往在大型互联网平台的项目经验很感兴趣,不知明天上午十点是否有时间进行一轮初步电话沟通?”明天上午十点,就是今天上午十点。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
她错过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这条消息。一股说不清是懊恼还是麻木的情绪涌上来。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手指动了动,点进这家公司的主页。一家做跨境电商代运营的小公司,规模不大,办公地点在偏远的开发区。职位是“运营主管”,薪资范围只有她之前的一半。即使如此,这也算是几天来唯一一点“积极”的反馈了。虽然错过了。她退出这个APP,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邮箱。
求职邮箱里,同样充斥着各种广告和垃圾邮件,但也有一些来自招聘系统的自动回复,以及……两封来自不同猎头的邮件,时间都是前天。她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开。第一封,来自一个有点名气的猎头公司,措辞客气但疏离:“林女士,我们注意到您近期更新了求职状态。您丰富的履历令人印象深刻。但目前我们手头匹配您期望职级和薪资的职位机会有限,大多企业对‘空窗期’和‘年龄成本’有所考量。我们会持续为您留意,如有合适机会将第一时间推荐。”
“空窗期”。“年龄成本”。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第二封,来自一个看起来规模小很多的猎头工作室,语气更直接:“林小姐你好,我是XX猎头的顾问。看到你简历,之前是在XX公司(林薇前公司)做运营总监?正好我这边有个急招的岗位,一家Pre-A轮的创业公司,做社交电商的,急需有经验的人去搭运营体系。薪资可能达不到你之前水平,但期权给得大方。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尽快约个时间电话聊聊。”
创业公司,薪资打折,期权画饼。但至少,是个机会。林薇盯着这封邮件,指尖在冰凉的平板边缘摩挲。要不要回复?现在回复是不是太晚了?电话聊什么?她能聊什么?她还有能力去“搭运营体系”吗?张涛的阴影,方案被夺的挫败,对自己能力的全盘怀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但胃部的疼痛,和银行卡里日渐减少的数字,是更现实的鞭子。
她挣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第二封邮件下方,点击了回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打字,删除,再打。最终只留下一行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和说服力的字:“您好,感谢联系。我对这个职位机会感兴趣。请问何时方便电话沟通?”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地响起,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悸,随即是更深的虚脱。她放下平板,重新瘫回沙发,用抱枕压住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需要她不断“推销”自己、却可能无人问津的残酷世界。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为她鼓起勇气回复了一封邮件而好转。第二天上午,她强打精神,洗了把脸,换上稍微整齐一点的居家服,把平板放在面前,等待那家创业公司或猎头的电话。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没有任何电话进来。她等不下去了,再次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她登录那个招聘APP,发现昨晚她错过的那家小公司,已经将岗位状态更新为“已结束”。
下午,她主动拨通了第二封邮件里那个猎头留下的手机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对方是个语速很快的年轻男性。“喂,林小姐是吧?哦哦,看到你邮件了。是这样,那个创业公司的职位啊,有点变化,他们创始人最近又面了几个,比较倾向找一个更年轻、有海外背景的……对,你之前主要是国内平台经验嘛,他们现在想转型做跨境……哦,没事没事,有合适机会再联系你,保持沟通哈!”
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传来。林薇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嘟嘟”声,久久没有放下。更年轻,海外背景。又是年龄,又是经验“不对口”。哪怕她愿意降薪,愿意去初创公司搏一个渺茫的期权梦,别人也未必给她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类似的剧情重复上演。她又强迫自己投出去十几份简历,目标职位一降再降,从总监到经理,再到资深运营专员。回应寥寥。偶尔得到一两个电话面试的机会,过程都让她如坐针毡。有一家做在线教育的中型公司,HR在电话里语气倨傲:“林女士,我看您简历上最近一份工作是在XX公司做总监,但您描述的这些项目,具体您个人的贡献占比是多少?我们这边需要的是能一线打仗的,不是纯管理者。而且您这个年龄,再从头做执行,精力和学习能力跟得上吗?”
她试图解释,但话语在对方隐含挑剔的提问下变得支离破碎,最后只能苍白地强调自己的“经验”和“责任心”。挂断电话后,她知道自己没戏了。
另一次,是一家做本地生活服务的小公司,老板亲自打的电话,态度倒是热情,但问题更直接:“林总监啊,你在XX公司那么好的平台,怎么会突然想离开?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原因吗?我们小庙,就怕请来大佛,待不住啊!”
她无法说出被裁员和被抢夺方案的真相,那听起来更像失败者的借口。只能含糊地说“个人职业规划调整”。对方显然不信,又追问了几句前公司的内部情况和人脉资源,仿佛招她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探听些别的什么。
最后通话在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尴尬中结束。每一次挂断这样的电话,她都像是被抽走一层力气。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开始不断回想自己过去六年的工作,是不是真的像那些面试官暗示的,只是倚仗了大平台的光环?离开了那个位置,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是”?
张涛能轻易夺走她的方案,是不是也证明了她所做的东西,其实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不可替代、价值连城?“您脱离基层太久了。”“性价比不高。”“年龄尴尬。”“需要更年轻、有冲劲的。”“个人贡献率存疑。”这些话语,和母亲“没用”、“丢脸”的指责,和周明轩“离开平台你什么都不是”的嘲讽,混合在一起,在她脑子里形成嘈杂恶毒的回音,日夜不休。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初得到那些奖项、晋升,是不是也有运气成分,或者只是上司(包括张涛早期为了笼络她)的某种平衡手段?
她所以为的“拼命”和“能力”,是不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感动?失眠更加严重。好不容易睡着,也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梦见在无边无际的会议室里做汇报,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张涛冷笑的脸;梦见在商场的玻璃橱窗外,看着周明轩和女孩越走越远,自己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梦见母亲拿着巨大的针筒,要抽干她身上所有的“价值”去输给弟弟;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简历堆成的灰烬,不断坍塌……食欲几乎完全消失。
偶尔吃进去一点东西,很快就会反胃吐出来。体重肉眼可见地下降,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空荡。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脸色灰败,眼神呆滞,像一株失去水分、正在迅速枯萎的植物。最可怕的是,某些瞬间,在深夜里独自惊醒,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一个念头会幽灵般闪现:如果……这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呢?如果我真的找不到工作,付不起房贷,被所有人抛弃……这样活着,除了痛苦和消耗,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冷汗涔涔。她猛地蜷缩起来,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形的、名为“绝望”的寒气。但寒气是从心里冒出来的,无处不在。
苏晴又发来了几条消息,语气越来越担忧,甚至说要报警或者直接找锁匠开门。林薇看着,指尖在回复框上颤抖,却最终只打出了几个字:“我没事,别担心,想一个人静静。”发送过去,然后把手机关机,塞到了沙发垫子最深处。她不需要安慰。安慰的话语像羽毛,拂过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痛不痒,甚至显得虚伪。
她也不需要解决方案,因为在她此刻的认知里,根本没有解决方案。她像是被困在一间没有门窗、只有回音的密室里,每一次呼喊,每一次撞击,换来的只是自己绝望声音的不断反弹、放大,直到将她彻底吞没。世界很大,但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未来很长,但她看不到一丝光亮。她只是存在着,在冰冷的灰烬里,一日日枯萎下去。等待某个未知的、或许并不存在的转折,或者,在寂静中彻底化为灰烬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