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年去吃鲜黄花
“我今年都没给你带杏儿。”张孝丽忽然想到。“因为我奶奶的事,我们都没顾上摘。杏儿也就那么几天。过几天它就自己落了,落了就不好了。我爷爷当时还担心呢,就是没人顾得上摘。”张孝丽伤神道。
“是啊。”陆润兮仿佛能感同身受。当时公公病了,婆婆忙着照顾,院里的桃子也不大顾得上摘,菜地里的菜也顾不上收。人自顾不暇,草木也冷落。
“不过有自家晒的杏干,可以给你带些。就是农家自制的,需要洗洗再晒干。我们一般吃都是洗过以后再上锅蒸着吃。”张孝丽想了想说道。
“嗯嗯。”陆润兮点点头。心想可是现在她也没心情吃杏干了。去年这时候,张孝丽给她带了买的杏干,是食品厂机器生产的,干净无杂质,也没什么食品添加剂,肉质肥厚,酸酸甜甜,味道很不错。尝过之后,陆润兮还给妈妈推荐了杏干。在连锁的果干蜜饯店里,陆润兮还买过,让爸爸妈妈也尝尝。
那时候还有疫情,妈妈向来小心谨慎,就说:“这果脯也微波炉打一下再吃吧。”
爸爸不以为然道:“这一打怎么吃啊。为什么还要打一下呢?”爸爸对妈妈的讲究向来不以为然,疫情以来尤甚,于是很不耐烦。
“这都是散称的,也没个独立包装,就那么放在柜子里,现在有疫情,不要打一下吗。”妈妈态度很坚决。
“这本来就干,再一打,能吃吗。能打得起来吗。”爸爸依然很怀疑。
“倒点水,把杏干泡在水里打呗。”陆润兮总是站在妈妈这边,积极想办法。
爸爸悻悻不语。
加了开水微波加热后的杏干酸甜味更加浓厚,肉质厚实,有一种咀嚼水果糖的快乐。
加热后的杏干放在牛奶里,就是杏干牛奶,牛奶的香醇配上杏干的酸甜,就是纯天然的自制果奶了。
陆润兮喜欢吃杏干大概就是从去年开始的。妈妈觉得杏干还是有点硬,她的牙不好,不是很喜欢。但是陆润兮喜欢,她就陪着她,帮她烧开水,微波加热杏干,再烫了筷子,把杏干从水里捞出来。
“嗯,还有黄花,你们喜欢吃黄花吗?”张孝丽又问道。
“干黄花?我还行,我妈妈很喜欢。”说到黄花,陆润兮心里又难过不已。
“你们怎么吃?豆腐脑里的?”张孝丽问道。
“对,还有黄花烧肉。”陆润兮想到过去公公婆婆家会做红烧肉,里面会放金针菜。南方叫金针菜,北方叫做黄花,学名叫萱草,别名忘忧草。据说古时候远游的孩子会在母亲门前种萱草,有诗为证:“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据说母亲看到萱草,就能暂时忘却孩子远行的忧愁,所以萱草也寄托了孩子对母亲的祝福,“今朝风日好,堂前萱草花。持杯为母寿,所喜无喧哗。”
萱草,古来愚智皆知可以忘忧,代表幸福快乐。然而有爱便有忧,无爱亦无忧。因为爱,所以牵挂,所以忧虑,所以不能开怀。
“啊,放在菜里啊。那样黄花味道好重的。我不喜欢。”张孝丽撇撇嘴。生在黄花原产地,大概看黄花就像河南人看小麦,江浙人看大米一样,自家种的东西总归有点不稀奇。
“是吗,我们还挺喜欢那种味道的。”金针菜在陆润兮的家乡总是卖得很贵,所以菜里金针菜越多,就越稀罕,显得越贵重,越显出请客人的心意。
“嗯,今年黄花价还不错,30一斤,去年25。有的黄花,一根直直的,就是很好看,根根分明的。像我们本地懂行的,就会选那种有点弯的,价格便宜一点,东西也不错。”张孝丽热心分享起黄花选购知识,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直直的大约十来厘米长,弯的大概短一点,。
“这样啊。不过我们家现在都不开火,没人做饭。”陆润兮皱眉惨笑道。
虽然在黄花产地可以学到黄花的种植、管理、采摘、加工全流程的知识,可以第一手渠道买到优质黄花,然而现在买黄花又有什么意义呢。
妈妈是吃不下的,一贯做饭的爸爸自然也不做饭了,都是订医院食堂的饭。自己也不会做饭,连炉灶几乎都不知道怎么开,周末回到江宁,早饭就吃速食的饼干、麦片、牛奶、咖啡,正餐就去医院吃姨爹做了送来的饭。
姨爹姨妈送的饭比医院食堂的好了不知多少倍。都是高蛋白,无添加,小火慢炖,充满爱意。不是鱼汤,就是白灼大虾,要么就是自家绞肉做的肉圆,或者煨的鸽子汤。
本来每天都送,但是近来妈妈吃不下东西,嘱托姨妈说:“不要送了,送来吃不掉,倒掉太可惜了,都浪费了。”
姨妈心里难过,想为妈妈尽一份力,却也没办法,拗不过妈妈,只好周末再送,陆润兮回来就有好菜补补了。
姨妈总是关切地说:“多吃点,补补,大老远赶路,辛苦了。多吃点,好好补补。”
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总是有点啰嗦,喜欢重复,然而此时陆润兮也不觉得烦了,忽然想到这或许是年纪大了的人怕别人不把他们的话当回事,怕因为自己年纪大了不受重视,所以才要格外强调些,就好像年轻人常说的“重要的事说三遍。”
陆润兮听到黄花两个字就觉得格外忧伤。一方面,黄花是母亲花,母爱的象征,但是自己的妈妈如今在病床上,病势凶险;一方面,自己来了黄花产地,还没带妈妈吃过鲜黄花,心中实在遗憾。
从小听“黄花菜都凉了”的俗语,那时候还不知道黄花菜是什么。问了妈妈,才知道原来黄花菜就是金针菜。金针菜,是黄褐色的,细细长长的,好像一根针,所以叫金针菜很贴切。小时候陆润兮总不理解,金针菜,为什么又叫黄花菜呢。就这么一根针,哪里像花?
后来学了植物学,知道金针菜、黄花菜,其实是一种萱草,萱草的花是很漂亮的,盛开时好像色彩艳丽的小喇叭,且大多是黄色、橘黄色。
到了云州,看到了盛开的黄花,纯正明丽的金黄色,果然是黄花。而人们食用的黄花是将开未开的花苞,此时黄花就像一根黄绿色的针。
黄花几乎都是人工采摘,而且需要在夜里、凌晨或者傍晚没有太阳的时候,赶在壮硕成熟的花苞即将绽放前采下。一旦太阳出来了,花就开了,花开了,就不能吃了。因此黄花采摘很辛苦,采摘工都是穿着雨衣、雨鞋,头顶探照灯,浸在露水里。又因为采摘黄花需要细心灵巧,通常都是女子,女子采黄花干年头久了,长期在寒冷的露水里工作,都难免会落下些湿寒导致的妇女病。
陆润兮想,这黄花果然是女性的花,无论是花,还是采摘者,命运都像女性的宿命。未开时是宝,有很多可能,可以烘干晾晒长期保存,但是却也需要经过焯水蒸煮杀青,一番淬炼才能成材,而且也失去了开花结果的机会。倘若自然地盛开了,反而只能短暂观赏一下,然后就面临枯萎。采黄花的女工也是,披星戴月连夜辛劳,采摘的工钱几百一天,倘若落下病根,不仅受苦受罪,挣来的钱恐怕最后也要搭进去。
其实人生不都如此,拼命追求,过程中可能短暂地得到,最后却又免不了长久的失去。拥有永远是瞬间,失去却是长期的状态。
即使如此,陆润兮也知道还是要珍惜当下,能吃上原产地的新鲜黄花时,便大口吃,多吃一些,以后离开云州了,恐怕就很难吃上鲜黄花了。
来云州之前,陆润兮是没吃过鲜黄花的。不仅没吃过,也不知道金针菜新鲜时是什么样,也不知道没晒干的金针菜也可以吃。
来了云州,才吃上了凉拌鲜黄花,顿时改变了她对金针菜的印象。
欢迎他们的午餐里就有一道凉拌鲜黄花,黄绿色的金针菜根根分明,整齐地码起来,好像黄绿的翠玉雕成了一根根小发簪,在黑色的酱汁衬托下格外清爽诱人。夹一筷子一场,鲜嫩柔软,舒爽清新,不像晒干的金针菜那么有嚼劲还有一股干菜味道。就像云州凉爽的风,吹得人好像也要飘到湛蓝如洗的蓝天上,跟大朵大朵宛如奶油的白云作伴。柔嫩的鲜黄花一下戳中了陆润兮的心,如此美味,妈妈一定要尝尝。看看她到底是喜欢硬邦邦的金针菜,还是这娇嫩可爱的鲜黄花。
陆润兮总是忍不住想起,半个多月前,在医院,那会儿妈妈勉强还能吃些鱼虾,喝点鱼汤、西瓜汁。陆润兮眉飞色舞地跟妈妈说:“我们食堂吃了鲜黄花炒鸡蛋,还有凉拌黄花。挺好吃的。你一定要尝尝。不过过了这个季节可能就没有了。”
“好。这会就是吃鲜黄花的季节了?今年这样子肯定是来不及了。明年,明年我应该就能下床自由行动了吧,到时候我要去你们那里吃鲜黄花。”妈妈打起精神劲头十足地笑着说,好像在跟陆润兮郑重约定。
“好,明年赶在我们回去前,你来,我带你去吃鲜黄花。”陆润兮看到妈妈这样振作精神,心里高兴极了。她想妈妈总是最知道自己的身体的,她应该是感觉到自己还行,有希望好转,才会这样乐观吧。
“到时候你要开学了吧,我们还要送你去学校报道,到时候我们又可以去你们学校看看了,你要请我吃大餐,吃你们学校最好的。”妈妈想到明年夏天陆润兮要去读研了,眼神里尽是期待憧憬的光芒。
“好,没问题,到时候请你吃我们学校最贵最好的。”陆润兮看妈妈振奋的样子,多么希望时间停留在此刻,妈妈对未来好像充满信心和向往。
“万一到时候不让家长进怎么办。到时候学校说,只让你们学生进,不带我们进的。”妈妈忽然又笑道。
“那我就打包最贵最好的,我们在宾馆吃大餐。”陆润兮生怕妈妈说不去。
“好,到时候就打包最贵的。”妈妈爽朗一笑。
然而后来妈妈却又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