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莫寻
我是一名脑科医生,我的姐姐是一名优秀的心外科医生。
她随妈妈姓,姓温;我随爸爸姓,姓徐。
今天,我突然接到一台手术,患者从三楼坠落,头骨粉碎性骨折,性命垂危。
在手术室门口,一群护士急匆匆推着一张急救床与我擦肩而过。
我侧身让道,没看清那病患的脸,可心脏突突跳却让我感到不安。
我赶到手术室了解了详细情况后,开始对患者进行抢救。
在经历了五小时的手术后,终于把患者的性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回到座位休息时,小林急匆匆地跑进来,因为剧烈的奔跑,他喘着粗气。等他抬起头时,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得不像话。
我打趣道:“今天怎么不在意形象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心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温医生——温医生出事了——”
我脸上的笑容霎时僵着,严肃地批评道:“小林,今天不是愚人节,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抖动的手却暴露了我的无措。
小林哭得更厉害了:“我没骗你……刚才有一名患者家属突然冲进温医生的办公室……捅了她一刀……那一刀贯穿了她的脾脏……”
我的脑子一阵嗡鸣,我走上前紧紧握着小林的肩膀:“她现在在哪里?”
“三号手术室……”
我拔腿就往手术室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我一直向老天祈祷,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能不能念在我姐姐救了那么多人的份上,让她活下来,不要那么快带走她。
等赶到手术室外面时,我看到的只有毫无起伏的心跳。
主刀医生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所有人低头表达哀悼。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跌坐在地。
“患者温寻,于2025年4月4日下午5时13分,正式宣布抢救无效。”
我不断深呼吸想调整自己的情绪,但眼泪却不争气地从眼眶溢出。
“怎么会……明明说好一起吃晚饭的……”
我背靠着墙壁失声痛哭。
从后面赶来的小林看见我的样子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加快脚步走到手术室窗前,和对面的医生对上视线后,僵在原地,不愿去相信结果。
他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奶奶说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报的,温医生救了这么多人,不会的……”
好人有好报吗?
我曾经也相信这句话,但如今现实好像在用一切向我证明这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罢了。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试图逃离这令我窒息的地方。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闭着眼时脑海中全是姐姐毫无血色的脸,好苍白。
我突然想到什么,连忙起身走到了保卫科。
我敲响了保安室的门,向保安索求刚才的监控视频。
保安是一位中年大叔,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而后调出了监控视频给我看。
……
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姐姐和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坐诊,她很耐心地和病人讲解药物的副作用还有术后的注意事项。
这时,一名男子忽然闯进了她的办公室。
姐姐走到男子面前温柔劝道:“这位先生,现在是我的这位病患的问诊时间,还请您再稍微等——”
话音未落,一把刀刺进了她的腹部。
那一把刀从她腹部里抽出来时,她的手紧紧握着腹部倒在地上,身后的患者的尖叫声引来了他人的注意。
霎时,现场乱成一团。
男子打开了办公室的窗,直接跳了下去。
护士长走到门口疏散人群,一名医生赶忙凑到姐姐旁边进行急救措施。
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十分清晰:“我是A型血……救我……”
很快,护士们推来了急救床把姐姐送去手术室。
……
我认得那男人的脸,是我刚才救活的病患。
也是之前抢救无效的大娘的儿子。
就是瞪着温寻威胁她的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保安室的,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走到了那个病患的病房门口了。
在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我打开了病房的门。
房内光线昏暗,床边的仪器正在运作,平缓的心跳正显示在仪器上。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凶手的脸自言自语。
“姐姐,学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思绪被拉回至我刚进医学院时,老师问我们:“学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当时的我自信举起手回答道:“救死扶伤。”
可现在我好像不明白了,这人世间好复杂,医生竭尽全力救了病人,可他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她可能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下场会是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病人家属杀死。
她曾与我讨论过自己以后可能会怎么死,却不曾想过竟是这么死的。
我的眼神充满着悲哀,看着病人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吗?今天中午你捅的那名医生是我姐姐。讽刺吗?你杀死了我的亲人我却救活了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很后悔救活了你,可你要记住,是希波克拉底誓言救了你。现在,我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活着去接受法律的审判。”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而活着的人必须要接受审判和惩罚。
晚上。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不愿去面对其他与姐姐有关的生活痕迹,也不愿去面对她的死讯。
我抱着被子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梦里,是我进医学院第一天的宣誓,是希波克拉底誓言。
“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我正式宣誓: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我将首先考虑病人的健康和幸福;我将尊重病人的自主权和尊严;我要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大尊重;我不会考虑病人的年龄、疾病或残疾、信条、民族起源、性别、国籍、政治信仰、种族、性取向、社会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
场景转换至手术室内,我看见了躺在手术台上的姐姐。
我被这一场面惊醒,窗外的蝉鸣声不绝于耳。
原来已经第二天了。
我去到医院,姐姐的主刀医生递给了我她的死亡诊断证明。
我一愣,神情麻木地接过,道了声谢谢。
他叹了口气就接着去忙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死亡诊断证明,每看一个字我的心就痛一分。
“开放性腹部外伤、创伤性肝破裂、创伤性胃破裂……”
一滴泪滴在上面,我抚摸这张纸,好像就能摸到她:“疼吗?对不起……如果我早点去找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这时,一阵风拂过我的脸颊,我迷茫地看向远方,明亮的眼睛蓄满了泪水:“是你吗?”
那阵风却没给出回答。
……
后来,我替她料理了后事。
我坐在灵堂前看着她的遗照,自嘲地说道:“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却在医院里喊着救命,她在失去意识前喊的是她是A型血,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呢?”
你的葬礼很多人都来了,和你一起工作的伙伴、被你救活的病人、你帮助过的弱势群体,他们带了好多好多花来见你最后一面。
你看见了吗?
所有人都在为你哭泣。
你如果识相的话现在就该醒来了。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可这是一场永远都醒不过来的梦。
明明睡着的是你,可为什么醒不来的却是我呢?
收拾你的办公室时,发现你留下的东西并不多。
与你相似的我,也算你为数不多的遗物。
我看着她从这么大一个人变成这么一个小小的盒子。
等到人们全部都走后,我把头靠在墓碑上,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划下去一样。
很痛。
“心外科温寻医生,我的心脏好痛。”
……
我向医院请了三个月的假,出去散散心,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工作。
这三个月内,我去了姐姐想去的地方。
风景真的很美,可是身旁的人早已不在。
某次,我爬山时遇到了坠崖事件。
我的呼吸紧促,姐姐死去的阴影仍旧笼罩着我。
我躲在树后不敢上前。
直到脑海中一个声音呼唤我:“莫莫——莫莫——”
我茫然地抬头看向四周围。
可脑海中的声音仍在继续:“你成为一名医生的初衷是什么呢?”
一句话如一阵风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我赶忙上前向他们展示了我的医生执业证后便一同参与了救援。
在经历了一番努力后,我们终于成功将女孩送到了医院接受手术。
刚才女孩哭着对我说道:“姐姐我好疼,我还不想死,救救我。”
我愣怔地站在原地,眼看着女孩的距离离我越来越远。
我忽然想起刚才脑海中的那句话,我当医生的初衷是什么呢?
那时的我看见很多人因病而死,我想救他们,想要世界上病死的人少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女孩的话语像是一道光芒,赶走了我内心的阴霾。
徐医生总是冷静面对一切,与时间赛跑,与死神抢夺生命的去处。
但脱下那象征圣洁的白大褂后,徐莫只是一个害怕生离死别的女孩。
但是她从不后悔成为一名医生,她的选择从未有错误。
医学生在求学的道路上一路披荆斩棘,滚烫的心,犹如清澈的泉水般灌溉大地,世界从未荒芜。
姐姐曾对我说过:“如果哪一天我死了,请不要为我伤心太长时间,你的肩上还有很重的使命,很多病人在等待你的手术。医学生的第一课,是学会面对生离死别。”
面对生离死别,是最基本的一课,也是最难的一课。
我去到花店买了一束花,跟随着心声的指引走到了墓园。
我垂眸望着手上的花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
“温寻,你在那里……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