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的故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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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冬天过去了,银海市没有雪花、没有冰榨子,四季不像北方那么分明。又一个春天到来了,酸枣给张婶寄回去她精心挑选的一件外衣和1000元钱,托咐她把钱还给那些帮着料理爷爷奶奶后事的乡亲们,她知道大伙的日子都很苦,不能亏着他们。酸枣为自己能快速掌握这项技能,用双手养活自己感到无比的欣慰。劳作的充实渐渐赶去了酸枣心中痛失双亲的阴霾。基本安定下来的生活,让酸枣不再对生存担忧,下班之余的文化生活开始丰富起来。从来舍不得随便花一分钱的她,给自己卖了本字典和一台收音机。这天晚上,记了几行日记,便打开收音机:“我深深地爱着你,这片多情的土地,我时时都吸吮着,大地母亲的乳汁,我天天都接受着你的慷慨的情谊,我轻轻走过这山路小溪,这山路小溪,啊——啊——我捧起黝黑的家乡泥土,仿佛捧起异乡希冀。”关牧村的《多情的土地》。是啊,我这个身在异乡的人的希冀又是什么呢?这首歌将酸枣的思绪带回到村口那百岁的老槐,村东的柿树园。日后以怎样的面目再见家乡的父老乡亲呢。几年以后仅带一笔钱回去复读吗?未来会怎么样?一串串问号在脑海里开始升腾,整个晚上也没有睡好。下铺的黄莹突然叫起来,嚷嚷着肚子疼,刚要睡过去的酸枣便醒了过来。穿好衣服下来,见黄莹脸色煞白,满脸是汗,赶忙扶起她,去卫生院。等从卫生所回来已是凌晨4时了,酸枣合衣睡了一会,六点半就提前进了车间。

这天下班后,看看黄莹没有什么大问题,她们俩就相约上街。酸枣与别人交流还只能是用手写字,她即不呀呀嗯嗯地叫,更不会手语。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悄不出声,在宿舍大家会常常忘了有她这么个人似的。平常上街都由酸枣把要办的事一写在纸上,黄莹帮她说话,办理。今天,她们路过一中学门口,看见有许多成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个个都带个书本、资料。即不像家长,又不像学生,酸枣感觉很是奇怪。就拉黄莹停下来看,她们看见校门口贴着什么考区之类的大公告,经黄莹打听,这些人都是参加春季成人自学考试的。听说考完10多门专科以后,便能拿到大专或大本文凭,成为国家承认学历的大学生。还得知成人自学考试的大门是向所有社会人士开放,乐意学的人都可以报名。酸枣兴奋得久久不能平静,还有这样的事,以前怎么不知道呢?她急忙让黄莹询问了一位考生具体的报名地址。人家倒很干脆地给了她们一张秋季招生简章。从简章里得知本厂就设有自考报名点,酸枣如获至宝般地兴奋不已。

晚上,酸枣又拉上床帘,进入自己的天地开始“研究”起那张招生简章了,那些有高等代数的学科,都让她望而生畏,她知道自己再去学那些会相当吃力,最后拿定主意报考汉语言文学专业。再说自从她失语以来,她越来越感觉到文字表达的重要,那些日记本就像一位知心朋友一样默默承载着她的文字倾诉。平日又是通过文字与远方的兰兰张婶们保持着联系,还是通过写求职申请从而找到了恒祥……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灵感突发在日记本上写了篇《我与文字》的小散文,文里还讲了她报考汉语言文专业的决心。酸枣感觉这篇文章写得还算满意,便在稿纸上誊写了一遍,装进信封,写上银海市《晨光报》编辑部收。又写清了自己的地址邮编。便从床上爬下来,拿着信封出了厂门,步行了十五分钟,把信投进邮箱,这才安心地往回走。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却发现王总站在那里,厂里干部们的工寓楼离大门很近,她不知道王总站在那里做什么。酸枣看了看她的老板,并不停步地往过走着。“这么晚了,还出门?”听王总这样责备着,酸枣往门房墙上那面大钟一看,已是零点十五分了。倒是吃了一惊,还从来不曾这么晚出来过。于是酸枣把头一低,加快了脚步。晚风拂面而来,将她长长的黑发轻飘飘吹向脑后。快转弯时,酸枣扭头向后看了看,发现门房那边还站着那个身影。

三天以后,王总的办公室。电话铃晌了,

“喂!您好,是恒祥纺织厂吗?”。

“是的,请问什么事?”

“嗯——是这样的,你们厂有没有一个叫万山红的女工?”王总从靠着的座椅里起身坐直。

“请问出什么事了?”

“哦——是这样,她写了一篇《我与文字》的稿件,我们准备明天见报,现在想考证一下,是否在贵厂有这么一位只能用文字与别人交流的女工”。听到这里,王总重又靠回去。

“谢谢!是的,我们厂是有位叫万山红的姑娘,她是位非常优秀的工人。”他对报社那位编辑合适的措词感到很满意。如果别人把“哑吧”这个词用在万山红身上,他感觉自己是很难接受的。

“好这就对啦,打扰啦,再见”。

恒祥在银海市的声望一直很高,是经常受到媒体关注的知名企业。连年被授予省“工人之家”等光荣称号。电话挂后,王总不由起身,向前纺车间走。自从这个万山红闯入他的世界里以后,他感觉好像一切都有了变化,恒祥成了他常驻的厂子,其它的厂子去得很少了。每次去车间巡查,看到这姑娘稳健、敏捷的操作、轻快如飞的脚步、专注的神情,便被她这股青春生命透出的热情与美感染。偶尔却会为她不肯接受自己的见意去治嗓子的倔强有些懊恼,更为这美好生命的缺陷遗憾万分。这次他改从东门进去,没有像往长那样走西门。远远地酸枣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的视线内,他想不通,怎么这么个小人,能有那么多用之不尽的能量,是什么支撑着她不屈地向命运挑战。这掩饰着这份心思,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并没有走近,而转身迈进了另一个侧门,离开了并粗车间。

第二天,银海市的《晨光报》便摆在了王总的办公桌上,很快在第四版的正下方,出现了《我与文字》——万山红。“……为了更好地与外界交流,充分表达自己的精神世界,我需要更好地学习文字。参加成人自学考试,报考《汉语言文学》专业并不是只为一纸文凭,更多地是为了自如流畅地表达内心感受的需要。在《汉语言文学》的大海洋里,也许我永远不可能涌上浪尖潮头,但正因为这目标的远大甚至不可触及才值得我终生为之奋斗……生命不会静止不动并听任我们孤寂无为……”这篇小文,没有女郎盛妆般的形容词,没有如情人并肩的排比句,朴素得如老街疏桐,桐下闲谈,精致而散漫。这难道不是文章的极至吗?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遐想。

生活区的音箱里,正在播王总信箱的回复。一条一条的投诉,都有了回应与解决办法。女播音员讲道“最后,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年秋季的成人自学考试,我们厂的报名人数又增添了3名,分别是前纺车间的万山红、后纺的畅卫和保全工张文靖。经厂部研究决定,凡是能顺利完成学业,拿到毕业文凭的职工,厂里分别发给300元的补助。”正在饭堂吃饭的酸枣听到广播里念自己的名子,很是意外。她没想到,厂里会如此重视职工的文化生活。

生活区的音箱均匀地分布在各幢楼层中,各个角落都能清楚地听到。每天除了播报厂里的有关制度、各类消息外,大部分时间都在转播广播电台的节目和歌碟。

“山丹丹开花哟红艳艳,毛主席领导咱打江山,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热烫烫的油糕哎咳哎咳哟——炕上坐哎咳哎咳哟,把咱们亲人迎进来,哟儿——哟儿……”。

酸枣夹住土豆片的筷子停在了饭盘里,是《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我的山丹丹花哟,你如今还是那样火艳艳的红吗?

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姑娘,端坐在学校操场上,一把枣红色的二胡(音乐老师的),轻巧地被她揽在腿上,左手四指一上一下地划动跳跃,右手一拉一推。嘴巴一张一合。

当年她嘹亮的歌喉,灵巧的二胡演奏曾赢得多少热切赞叹的目光啊!

此刻酸枣多想和着那亲切的乡音哼唱两句啊,又是嗓子,又是嗓子!酸枣忽然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端着几乎没怎么动的饭,站起身去洗碗,满腹的委曲让她只顾低头急匆匆地走,突然感觉正前方有个身影差点就要与她相撞了,她有些气恼地抬起头,目光正好与一双不煴不火的眼神相遇,这双温和的眼睛充满关切地望着她,“是的,这是那双要给自己医治嗓子的眼神;让自己得到无限鼓舞与干劲的眼神啊!在无常脆弱的生命里能遇到几双这样的眼睛!这如果是我父辈或者兄长的眼神那该有多好啊,我可以在它面前痛哭流涕、可以叫屈喊疼……可是不是,偏偏不是,偏偏我是天涯孤女、卑微的人海浮萍,我没有父亲,更没有兄长,且身有疾患,我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王总被怔在了原地。这孤苦的姑娘要承载多少的哀痛啊……。

这个星期酸枣上夜班,整个白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书是她向上的阶梯,也是她随身挈带的避难所。她从开考的科目中选了《文学概论》与《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原理》,她没敢报更多的科目,她想试试自己的自学能力到底如何。“哲学”开始闯入她的精神世界。

什么是哲学呢?:“哲学是一门学问,一种理论。哲学是把人们的世界观加以系统化并用理论的形式予以论证和表述的学问。”当一个个疑问在书里找到答案,酸枣也能倒背如流的时候,脑子却还是一片空白。这些高度抽象概括的概念,什么范畴、逻辑论证、思想体系呀!她总是不能真正理解,更搞不清楚这些理论体系到底与现实生活有着怎样的联系。一时间,真想打退堂鼓。这本书的前两章全是这些生涩的概念,她反复地看了多遍,还是不得要领。她索性越过去,继续向后翻着。“哲学是世界观,而世界上一切事物和现象,归结起来无非属于两大类:物质现象和精神现象,思维和存在、意识和物质、主观和客观等,就是对这两类现象的最一般的概括。”在这似懂非懂的句子里,酸枣只记住了一点,那就是:“物质现象和精神现象”,这世界原来就这么简单呀!那旮旯村属于——物质现象,我自己也是物质现象了,那我脑子的想的那些东西呢?“……哲学是以包括自然界、社会和人类思维在内的整个世界作为自己的对像的……哲学是关于世界所有领域和过程的总的看法”,哲学就这么了不起么?“……马克思主义哲学——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全部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组成部分和理论基础……”这本书名叫《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原理》,既然它只是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组成部分和基础,那为什么不把书名改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呢?酸枣似懂非懂地翻着看着,好像面对着一位历史巨人在对话似的,还不时“抬着杠”。就这样一会前,一会后地看着,掉进了一片迷茫之中。她感到自己智力的驽钝与头脑的简单,她发现自己脑瓜里装的那点东西与人类浩瀚的精神文化相比是那样微小的可怜。这样的想法让她吓了一跳,连忙在床上端正地坐了起来,重新把书合起,安定了好一会思绪。接着拿出纸笔、笔记本,一页又一页从封面、扉页、前言、编者说明、修订说明,逐字逐句、满怀虔诚、心无旁骛地啃读起来……至于吸收消化得如何,先吞下去再慢慢反刍吧。

眼睛开始发酸,酸枣躺下来闭目休息。广播里,每天下午三点的点歌节目开始了。一个舒缓、沧桑的女中音一下子让酸枣睁开了眼睛凝神细听,“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那感觉如此神秘,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而你并不露痕迹,虽然不言不语,叫人难忘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啊——友情天地,我们心欢喜。”什么歌?这是谁唱的?蔡琴——《你的眼神》,竟这样表述内心情感的歌曲,以前收录到心里的歌都是《我的祖国》、《咱们工人有力量》、《我们亚洲》、《爱我中华》等气势磅礴、激越昂扬,展现宏大时代场面的歌。而这种细腻地表述个人情感的歌曲以前怎么就没留意呢?多好的歌曲啊!酸枣好像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类的歌曲,这是情歌?我喜欢听情歌了?不对,不对,这是首唱友情的歌。

自考的日子终于到了,生产任务却很紧,假很难请。酸枣只好临时把自己的白班与别人换成夜班。好在只有一天便可考完,体力上还是吃得消的。酸枣此刻已坐进了考场。监考老师提前让考生把所有携带的提包、资料等物品都统一存放在了考场之外。开考的通知下达后,考场静得只听到笔尖刷刷书写的声音,不断有巡考人员悄悄地转进来。题量很大,大部分都是选择、填空题,尽管酸枣已做了很充分的准备,但由于没有参加辅导老师的重点授课,心里还是有几分胆怯。好几个填空她都感觉很生疏,不知如何填。后边的回答问题等她都按照自己读教材后的理解做完。最后一道的发挥题,她把握不大,只是按自己的理解,组织着那些哲学词汇对付着,感觉没有一点把握。

已经有好几个人交卷了,酸枣还在那儿坐着想那些没答上来的填空题,监考老师站在门口,酸枣依稀能听到周围不少窃窃私语声,一半的人已经交卷了,监考老师也宣布时间快到了,让大家抓紧检查,准备交卷。酸枣无法,只好将不会的几个填空,依旧空着交了上去。考《文学概论》时,酸枣感觉轻松了许多。

10月份的考试成绩很快寄到了考生手中。酸枣的《哲学》仅得了63分,《文学概论》得了70分。虽然单科成绩通过了,她还是闷闷不乐,感觉没有考好。黄莹见她不高兴,便嚷嚷着“咱们厂这次《哲学》考试就你一个人过了呢,其它的人都不及格,高兴点吧,枣姐姐”。

黄莹是并粗车间的落纱工,生性活泼可爱,是本地人,最讨厌上学,只好当了工人。她说着硬拉酸枣上街,还说什么祝贺她顺利通过单科考试,得让酸枣请客什么的。又是吃‘叉烧包’呀!好办,好办!酸枣知道黄莹不外乎就是要吃“叉烧包”而已。

在街上转了好久了,她俩进了一家乐器店,酸枣久久地在一把二胡前驻足留恋。黄莹知道,酸枣又想家乡了,又回忆起什么了,这个时候,她总是乖乖地悄不出声,不打断她的思绪。

这个月发了工资以后,黄莹发现在酸枣床头多了一把枣红色的二胡。

明年的四月份考试科目是《古代汉语》、《现代汉语》、《心理学》等,酸枣考完试又卖了两本书,准备起下一轮的考试。读《古代汉语》这本书,让酸枣很是着迷。“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同兮归古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汉高祖刘邦的这首《大风歌》所表现出的风云翻滚、雄视天下、放眼未来的王者之气很让酸枣振奋。还有项羽所著“力拔山兮气盖世”;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及“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等佳句,更让酸枣感慨不已:“同样是汉字,怎么人家就能组合得如此神奇,写就那么大气磅礴、神采飞扬的诗篇。我能徜翔在这奇妙的‘方块世界’里真是太幸福了。”

90、91、92年以后,随着国内国际局势的风云变幻,纺织品市场渐渐好转,带来恒祥越来越好的经济效益,职工们的福利待遇、工资水平都有了提高。酸枣的技术水平也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她月月都超指标完成生产任务,连年被为操作能手、生产标兵。每月工资都在前纺数一数二,这个月她领到了983元的最高工资,现在酸枣不但有了一笔积蓄,还顺利地通过自学考试的全部课程。她写的《我的爷爷奶奶》、《自考之路》、《生命的宁静》等作品在各类媒体发表。经济的独立及积极上进的精神文化生活使她的生命注入了更加鲜活、强劲的动力。酸枣不但深深地融进这火热的大集体,更是“身在三尺弄档,心怀大千世界”了,她又回复了幼年幸福成长时的活泼健康心态。她知道这样才是爷爷奶奶所期望的,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些曾经帮助、照顾、关注着她的人们。她不再总是悲切地哭泣,不再做恶梦,把对爷爷奶奶的感激与思念珍藏于心底。这个热闹的大集体让她有了家的感觉。她常常会把自己与古时那些裹着小脚的女子们做比较,她们只能依赖别人养活自己,一但失去依靠尤其是那些嫁人后遭婆家虐待或休掉的女子们,能走的便仅有两条路了。一条是死路,吞金、上吊、跳井……;另一条活路是出家为尼终生青灯相伴或者被卖入豪门终生为奴。当时的社会环境,不可能让这些女子们做到像今天的打工姐妹们这样经济独立,除了养活自己,还为家庭富强发展做出很大贡献的事情来。自己真幸运,诞生求业在这新时代。就连鲁迅先生他也没有预料到今天的这种让女子们社会地位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局面吧?他在曾评论挪威戏剧作家享利克·易朴生的《玩偶之家》中那位反抗男权思想而离家出走的娜拉时这样说道:“出走的娜拉怎么办呢?一是坠落;二是回来;三是饿死。”然而新时代的打工女性们走出家门没有坠落,也没有回去,更不会饿死。如今不但尊严体面地活着,大多数还成为改变家庭穷困面貌的主力军了呢。想着这些的时候酸枣感觉自己的精神发育越来越博大强壮了。

今晚厂里举办的联欢晚会,就有酸枣两个节目。在后台的化装镜前,黄莹、李师傅还有请来的专业化装师都围着酸枣转来转去。大家都有点不敢确认面前这个大美人就是酸枣了。一袭火红的纱裙,勾勒出了婀娜多姿的身体曲线,一顶缀满铃铛的红黑相间的浅沿帽扣在头顶,沿帽沿倾泻而下的白纱披满双肩。那双迷人的眼睛更是被化装师装点得摄人心魄。

“下面请欣赏舞蹈《天竺少女》,表演者——万山红”主持人已经开始报幕了,酸枣定定神,站在舞台的一角准备出场了。随着一阵来自西域天籁般纯美的前奏曲响起,观众席一下子安静下来。“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明媚的蓝天……”,随着此曲一位天竺国的少女,半遮面纱从舞台的一角款款出现在观众的视线内。翩翩的裙摆、舞动的蝴蝶袖、婀娜的身姿如一团火焰般让观众双眼熠熠放光。俏皮的脑袋随着节奏忽而一前一后,转而一左一右,密密结了一头的细长发辫时而安静地垂着,时而活泼地跳起。再看那褪去面纱的脸蛋真应了故人的那句:“美目杨兮、巧笑倩兮”真是美煞人也!再见那十指纤纤、手腕巧转、碎步轻盈,铃铛阵阵……

这是谁,这是什么地方?王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曾几何时,那个卑怯、自怜的小姑娘的消失了,变成了眼前这团舞动的火焰。舞台上天然美与艺术美的完美结合,一下子让这姑娘羽化成蝶,如下凡的仙女般高贵圣洁。

热烈的掌声响彻了整个演播大厅。“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热情的观众不肯罢休了。

“好,下面再请我们厂的才女万山红再为大家表演一曲二胡独奏《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台下又是一片掌声,不一会儿,已挽起了长长的头发,换了一身天蓝色旗袍的酸枣怀抱二胡走到了舞台中央,鞠躬坐定。经过几声调弦:一串串略带哀怨,如泣如诉的音符悠悠灌入观众耳迹,这段乐曲如在展示毛主席领导工农红军打江山时浴血奋战的艰难岁月。不一会儿,又变得欢快紧凑起来。“热腾腾的油糕,哎咳哎哟——炕上坐,哎咳-哎哟——,快把咱亲人迎进来……”观众席上会哼这首歌的人开始和着唱了,这段乐曲似乎预示着革命高潮的到来,工农红军大生产运动的火热场面在乐曲声中徐徐展现。

酸枣站起鞠躬时,大家竞一时忘了鼓掌。

已跑到观众席上的黄莹,高兴地大叫起来,再来一曲《骞马》。主持人耳尖一下听到了:“大家说,再请万山红为大家表演一曲《骞马》好吗?”,观众席上热情空前高涨,许多职工早听说,前纺车间有个能写文章的女子,没想到还是多才多艺,今天难得一睹风采,便齐声响应着“好!再来一曲”。

已经退到台角边的酸枣又被热情的观众唤到了舞台中央,重新落座,将那把枣红的二胡安放在并拢的双膝上:立时马蹄得得,鬃毛飞扬,声声嘶鸣,成群驰骋在大草原的骏马,仿佛随着强劲明快的二胡声奔上了舞台……酸枣额前的头发已被汗水浸湿,阵阵雷鸣般的掌声次起彼伏,演播厅的气氛被推上了最高潮。谢完幕退到台角,酸枣趁抬手拉幕帐的时机,用手背擦拭了几下双眼。这个小动作被王总看得真真切切,心仿佛被一根细细的绳子拴着紧扯了几下。

王总有一个坚定的治厂理念——“人是决定企业发展的最决定因素”。在企业内部制定了许了鼓励个人自由发展,提高个人素质的扶持,贴补政策。他深深知道,推进人的全面发展,同推进经济发展和是互为前提和基础的。职工越全面发展,企业的物质财富就会创造得越多,职工的生活就越能得到改善,而物质条件越充分,又越能推进人的全面发展。这两个历史过程应相互结合、相互促进地向前发展。这些年,王总不但热心社会福利事业、助资捐学等,在企业内部更是贯彻他的坚定信念。前后投资兴建了几十几套供双职工安家的单元楼,一个集舞台、影像播放,能容纳两千人之多的演播大厅,有着40多名教职工的职工子弟学校,露天舞厅、读书阅览室等等。他想给每位员工创造充分发展的空间,搭起舞台让每位员工好好展示自身潜力,好好融入这个大家庭,热爱这个大家庭。“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古语用在企业管理上,也是上上策。他已经对企业一直处于劳动力市场绝对优势的买方市场产生了危机。劳动者选择企业、选择岗位这才是将来的大势所趋,他一定得先行一步,防微杜渐把民营企业同样办成职工之家型的企业,让职工们真正拥有自己的“家”。

台上表演还在继续着,小品、相声、独唱个个精彩,大家在台下,兴奋地议论着:“瞧这就是平日里那个陈君义啊!想不到想不到;那个就是织布车间的王大头,哈哈哈……”都是观众们熟悉的演员,这会生活与舞台一下拉近了距离。演播厅内人头攒动,连过道都站满了摩肩接踵的人,大厅内多部空调也不管用了,可再热也不见有人往出走,几个进出门还不断有人流往里涌,厂里几乎所有的保安都不得不着急地来维持秩序了。

最后在大合唱《难亡今宵》中,晚会拉上了帷幕。

趁着大检修,厂里搞这次晚会,接着还得放两天假。因第二天不用上班,晚会后的生产区内还是一片灯火辉煌。

从演播厅里出来。王总径直向办公室走去。生产区已是一片安静,没有了平日车床运转的轰鸣声,偶尔传来修理工整修机床的敲击,碰撞声。

进到办公室,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启动计算机,打开了从网上下载的 MP3活页夹,把耳机带好双击了《骞马》那首民乐开始欣赏。又登陆到“中国风”网站,下载了《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这样边听边看新闻,平日里那最能吸引他眼球的新闻,现在他看了几遍却没能明白都说了些什么?他想起什么似地站起身,打开桌上的台灯,给秘书小薛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小薛就把晚会前王总给他的数码摄像机送了过来。

“全场晚会都摄录好了么?”

“是的”。

“好了,你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你忙了。”

王总将数码摄像机与计算机联接好,打开影像编辑软件,将数码摄像机内录存的晚会节目输入到该软件内,又重新存入计算机硬盘。接着,经过删减、配简单字幕等编辑后,在刻录机里装了一张空白光盘,一一写入这些文件,接着在光盘标签上写了“晚会节目”几个字贴在光盘上一张多媒体光盘便制好了,装进光盘专用盒内。他找来一个大大的信封,又把盒子装进去,写上:万山红收。接着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讲述海伦·凯特的书一同装进大信封,随后起身关掉计算机,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一大早酸枣去传达室给兰兰发信,便发现了这个大大的信封,还有本封装得很仔细的书。她奇怪地左看右看,这封邮件上却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信人地址姓名,只是写着万山红收。是谁呢?双手捧着这不肯留下姓名的人送来的礼物,指尖传一阵温暖的感动,让她心跳不已,身边有这样一位悄悄地关心着自己的人,有这样一份近在咫尺的照顾,这是一份多么难得的珍贵情谊啊!是的“寒冬从你那儿夺走一切,新春将重新给你带来”。心一阵颤抖双眸一片湿润,她紧紧地把这两样礼品揽在怀里。迈开的脚步高兴得真想蹦起来,急切地迈步想回到宿舍,在自己那块小天地里仔细品味这份礼品。在跨入楼道,就要转弯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后边有什么似的需要她回头看一下,就在她转身回望的刹那,她惊呆了,果真看到了她希望见到的那幅面孔。怎么后脑勺长了眼睛了么?如此巧妙。

钻进自己的小天地,她打开了那个大大的信封,是一张光盘。她不知道怎么这样快晚会节目就会收录这张薄薄的光盘里,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呢?晚会结束时已是很晚了,这张盘不可能是在外边做的吧?在本厂做?用什么设备呢?难道是计算机?谁又有计算机呢?她只看到王总的秘书好像拿着个摄像机在忙前忙后,摄像机出来的应该是录像带,怎么变成了薄薄的光盘?可这位秘书却没有计算机啊?

这时计算机的神奇功能再一次深深地吸引了她。最早见到计算机是在王总的办公室,再就是去生产科领操作手册时见到那个登记的姑娘在操作计算机。在初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她只是新奇,并不知道这就是计算机。现在市里已经有了计算机初级入门培训中心,可是离厂里太远了,学习不方便。酸枣暗下决心有机会一定得学会操作计算机。

小心去掉包装的封皮,封面、封底甚至书瘠部她都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够。翻开散发着墨香的书页,那位叫海伦·凯特的美国姑娘,便一下子吸引了酸枣。海伦·凯特的眼盲、耳聋、失语,让她心疼得掩卷哭泣。她没想到居然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姑娘,整个中午,她都在沉浸在海伦·凯特的世界里。海伦艰难的求学历程和与厄运做斗争的厄运做斗争的精神让酸枣产生强烈敬佩与共鸣。

黄莹一大早就回家了,宿舍里其它人都上街去玩了,没有人打扰她,酸枣就这样静静地抱著书,忘记了开饭的时间,忘记了眼睛的酸困,一口气读完了它。而后将书贴近胸膛,像个胎儿在母腹中那样侧身绻卧着闭起泪痕斑斑的双眼。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4点钟了。这才想起整天没吃东西了,错过了饭堂的开饭时间,饥肠辘辘的她只好准备去厂外去吃些东西。简单地吃完一份盒饭。想起那张光盘,还是不能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制出来的,于是她便准备去读书馆买一些这方面的书籍。酸枣习惯于通过书籍去了解一个个未知的领域,于是去了最近的一家读书馆,挑了一本《windows98》,计算机这个有着巨大功能的现代工具,深深吸引了好学的酸枣。她从目录里一下子就查到了制作CD盘的那一章——“多媒体文件包括文字、声音、图片……”她逐字逐句看着,有好些专业术语看不懂,就像文件这个概念,她感觉与平日接触到了完全不同……再粗略地翻了翻,就只好合起书本,等回去慢慢看。

从图书馆出来,听见手机铃响了,她知道是兰兰。

兰兰总是懒得写信,又性急,有事总会在手机里说个不停,她并在乎酸枣不能用声音及时回应,只是一味地说完,然后等酸枣的短信回复。在兰兰一再的怂恿下酸枣才卖了手机。她总是把她与枣枣的情谊叫做什么“伟大的友谊”,她常常开玩笑说酸枣这个马克思,怎么能没有她这个叫恩格斯的朋友呢?并口口声声说什么酸枣现在工资那么高,又是个大学生了,该有个手机之类的话。酸枣想着手机可以让她听到兰兰、张婶、张叔他们的声音,自己又能及时发短信联系,而且自己经济能力也能承受了,便听从了兰兰,拥有了一部小巧、漂亮的摩托罗拉。那次去医院检查嗓子的时候,医生看见了她的手机,高兴地笑了。也鼓励她尽量努力练习发音,因为她的嗓子没什么问题,说不准会意外地恢复说话能力。

电话里兰兰告诉酸枣她已分配到市政府上班了,很想让酸枣回来看看。张婶、张叔也都想她了,电话里还说内地的医院收费要低,让酸枣回来治桑子。再说这些年在厂里那样苦苦奋斗也该歇口气了。

酸枣却实很累了,这些年一直像一根紧绷的弦努力适应着周围的环境。适应着灶房那些总是炒制的大块大块的茄子、萝卜、黄瓜;荤菜中白生生的肉片。在北方老家,这些菜都是切成很精细的丝,用醋、油炸红干椒、姜、蒜等凉拌,还有不习惯的主食一天到晚都是米饭,不像家乡的面食可以做成各类面点,还有饭食饺子、麻食、蒸面、汤面、凉皮……等等。

对于恒祥的“三班三运转(没有休息天,倒班时更紧张辛苦,没有中夜班补助)”而非国营大厂的那种轻松的“四班三运转(每周休息两天并且中夜班还有补助)”等等,酸枣也产生了许多的想法。以前可能酸枣一心适应新环境及不断追求个人的成长进步,从没有过的许多念头现在却冒了出来。

对生产任务、厂纪厂规酸枣是从不敢轻易放松的,每次起从梦中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什么时候了,迟到了吗?”。生产组长又是一位很严厉的人,有着奖罚、辞退工人的大权,每月工资都得从她手中过。一到车间,这些大部分来自贫困山区的姐妹们都很紧张,那些因技术不够娴熟不能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的,时时会被组长训得哭鼻子,严重影响生产,不能适应岗位要求的小组长就有权利辞退。每逢招工,一层层的人流总会把劳资科围得水泄不通。面对供大于求的劳动力市场,企业还是占据着主宰地位。恒祥虽然不像有的私企老板那样为达到原始资本的最快积累和追求更大利润而最大限度地利用劳动者的生产能力或无限制地延长劳动时间,但恒祥同样是商业机构,同样以追求利润为目的,只是不像别的企业主那样贪得无厌罢了。酸枣认识到这些的时候,并没有为自己的见识高兴,而是内心矛盾万分还有些难过。事物的真像是什么?知道了真像会很痛苦吗?

酸枣现在感觉自己看问题不像以前那么单纯了,自己之所以总能热情工作是恒祥的定产按量计工资比国营工厂的高出接近两倍,除了这原因外还有什么呢?是的,南部这块热土之所以能在短短的十几年间崛起,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也许正是所有的劳动者这样一天顶两天,一年顶两年,甚至三年的高效率付出所造就的吧?自己能有幸地成为这支建设者队伍中的一员,这种成就感也会让酸枣快活。

兰兰的电话,确实打乱了酸枣平静的心。多少年无家可归,多少年没给二老的坟头潜过一把土、烧过一炷香。多少次梦里依偎在奶奶温暖的怀抱里,多少次失望地醒来。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呀,并不是什么人强加的,何况一开始王总就告诫过她不要想得太美好。自己又能抱怨谁呢?那里是理想天堂呢?是自己变了,想有更远大的追求?不满意自己的现状了?

是辞职回去,还是请假回去呢,组长会批我长长的假期么?工长、车间主任能同意吗?平日里请一天假都是很难的,请长假可能就要失去这个岗位,再说影响了本组生产任务怎么办?离开这里回去再不来了么?永远离开这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吗?离开这火热的大集体生活?那排婆娑摇曳的槟榔树下不再有我的足迹;那轰轰的机床旁不再有我的身影。我将怎样害怕得不敢回望,不忍离开这挥洒过青春汗水的地方;我再也看不到那举止温厚、气宇轩昂的身影,那温暖关切的目光……,难道要把这多年塞满头脑的记忆全部抛给永诀,我带上空空的躯壳上路,回到出发地,回到好久的从前,想到这里酸枣感觉眼眶里有泪浸出了。满街奔忙的人们,都有一个目的地,而我的目标在那儿呢?酸枣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继续蹓跶着,思绪翻飞。

路过电影院,酸枣被电影《泰坦尼克号》的宣传画报吸引,她便进了电影院。湛蓝的大海上,泰坦尼克号豪华巨轮里杰克与罗丝相识、相知、相爱了。灾难突然降临来考验这两个年轻人,巨轮面临沉入大海的惨变。船舱里人们四处奔逃,甲板上乱成一团,几名乐师在镇静地演奏着,把生的希望留给妇女儿童,更多的人伧慌逃生想挤上救生艇,罗丝已被登上了救生艇,在短暂的生死抉择时,爱情战胜了生存,她毅然从生路上扑下来,投入到杰克的怀抱。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继续着,巨轮完全沉入大海的悲剧还是降临了,幸存者漂在暗夜的海上,在一块仅能容一人安身的木板上,女主人翁奄奄一息。双臂搭在木板上的杰克忍受着刺骨冷的海水侵蚀,一遍遍叮咛罗丝要活下去,不要放弃。当昏厥中的罗丝迎来生还的搭救者时,他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已是位老太太的罗丝依然深深怀念着罗丝,主题曲《我心永恒》响起: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 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far across the distance……。酸枣无数次地被剧情感动着,早已是痛哭流涕,电影院内一片唏嘘声。

看完电影酸枣好像把自己的事暂时忘了,满脑子还沉浸故事情节中,可以为对方付出生命的爱情,这样的爱情只降临在哪些幸运者身上呢?出了电影院,她依旧闲蹓着,离厂里不远了,她一时不想回宿舍,便在一处僻静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托着腮膀,眼睛对着那些远远的在大路上奔忙的人们及车辆,寻思着晚上的日记该怎样写这么多的感受。不远处的音响店里不断传来黄家驹的粤语版《谁伴我闯荡》:前方是那方,谁伴我闯荡,沿路没有指引,若我走上又是窄巷,寻梦像扑火,谁共我疯狂……。这些粤语歌,酸枣只能依稀明白一些大概的歌词,平日厂里的广播经常放beyond乐团的这些歌,酸枣歌名当然能叫得出了。接着又是郑秀文的《独一无二》激烈的打击乐,似乎要把人心点燃一般。酸枣想起爷爷奶奶,她们肯定是不喜欢这些曲子的,而自己怎么能很快把这些旋律都录入大脑呢?又有许多奇怪的想法不停地冒出来,这大脑也实在是太勤劳了,醒着、梦里都有活跃地工作不累吗?

夜幕悄悄地降临了,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站起身跺了跺有些麻木的双脚,沿原路往回走了。

宿舍里还是空无一人,这些活泼的姑娘们难得放假,现在可是疯了般地玩。

冲完澡,酸枣开始爬在床上写日记,把今天看电影后的感想都记在了下来。这时同宿舍的几个人陆续都回来洗过,有的已经睡了。酸枣看看表快零点了,放下翻了几页的《windows98》准备睡了。她把窗帘掀开,向远处公寓楼那边看,那个熟悉的窗口灯光亮着,酸枣习惯了每次睡前看看那个窗口,王总还没有睡吗?

那是王总寝室的窗口。最近他远在X市经营恒祥集团另一企业的妻子来了,还带着她们十多岁的女儿。那是个举止优雅的人,人们都尊敬地称她为王太太。酸枣想不到看上去那么柔顺的王女士竟能管理一个大企业,心里很是佩服。前几天酸枣与他们一家三口在人工湖那边的小道上相遇,王太太和蔼、慈祥的样子让她猛然联想到了自己的奶奶,她感觉王太太的模样像极了李奶奶,酸枣很奇怪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发觉王太太在注视自己,酸枣就迎着那目光微微笑了笑,王太太礼貌地点了点头。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远了。酸枣孑然一身坐在湖畔边开始沉思……。远处返回到二楼的王总,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时而又站在窗前向远远的湖边索寻那曾让自己无数次远远驻足,悄然观看的身影。很晚了,那身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地蹲在哪里?她无声的世界该有多孤单啊!这颗已经开始翱翔精神天宇的心灵要怎样才能与外界很好地交流呢?她在努力追求着什么?她未来的命运会怎样呢?是什么吸引着我?又是什么让我保持着平静的远观。那个身影还在王总的视线之内,依然安静地蹲着。时间在悄悄地流失着,王总一直站定在窗前凝望着,他突然想起一些诗句:“晨曦中/我静静地站着/没有走近你/当落日的余辉已挂在天边,我还是没有步近你/”这诗人具有何等的情怀啊,竟从晨曦一直站到落日?王总有些搞不清楚了。这个叫万山红的姑娘怎么能给他如此奇异美妙的感觉,他以前与异性交往从没有这样的感觉。自从与那双眸对视的第一眼起,他便感觉有一股清洌的甘泉注入了他的生命。特别是第一次看到这姑娘流泪,是那样的让他心痛得不忍面对。这些年他看到的是一只在风雨中无畏地努力着没有放弃飞翔的鸟,鸟儿始终迎着风雨在勇敢地飞。要是她愿意接受我的援助早日医好嗓子,那将是怎么一片绚丽的天空等她展翅翱翔啊!真可惜,真可惜,在恒祥她还能适应什么岗位呢?恒祥还能给她提供怎样的成长空间,发展怎样的职业生涯?怎么安排这个万山红才好呢?直到看着酸枣终于起身向宿舍那边走了,他才放下心来。这一切酸枣当然是不知道的。

酸枣放下窗帘,收起书本,闭起眼睛准备睡觉。又克制不住悄悄地再看了一眼那窗口的灯光。那灯下的一家人在做什么呢?一家人正围着餐桌品味佳肴还是同孩子嬉戏耍闹,或是三人守着电视节目……,多么幸福温謦的一家人啊!我自己的家在那里呢?

这样一想又是睡意全无,打开收音机,带好耳机。胡晓梅的《今夜不寂寞》还在继续,酸枣听烦了这个节目,这个节目的参与者大多是一些找不到生活、情感出路的痴女怨男们的颓废故事。她重新调了一个台,是热闹的点歌节目,“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每个黄昏心跳的等候,是我无限的温柔,每次面对你的时候,不敢看你的双眸,……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田震略带沙哑,饱含沧桑凝重的《执着》让酸枣的心绪更加的不平静起来。电影的爱情与情歌中的爱情是那样的至真至纯,打动人心。现实生活的爱情是怎样的呢?这之间有多大的距离,我们的人生又与这些艺术人生有着怎样的差距?爱与友谊的差别又是什么呢?像有人所说:爱情是两颗心一个身;友情是两个身一颗心吗?呵呵,这是什么什么呀?酸枣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看到这样的话,现在想起倒惹得她想笑。那爱别人其本质也是在求别人爱自己了。不求别人回报爱的人应当是神仙吧?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又是情歌?怎么以前就没听进出过一首情歌呢?对那些总像一个声音在诉说、在念台词一般的通俗歌曲,她不是怎么喜欢的。她认为这些歌曲没有热情激昂,催人积极奋进力量,只是些表达小我小爱的情感宣泄。现在酸枣却在倾耳细听,喜欢听情歌?是怎样一种心境?她感觉自己以前的精神世界像位扛着红旗、挥臂高唱着:“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像太阳……”的战士,以前的自己是做表面正经而实际虚伪的“假、大、空”吗?酸枣现在感觉自己越来越糊涂,简直搞不清楚自己了,她感觉自己由以前那种单纯的信仰渐渐转入怀疑基至还会产生一些颓废,是这些年读的书太多。今天的这种心态,难道是应了古语:“女子无才便是德了吗?怎么知识的增长,反而更多地增加了许多不能清楚回答的问题了呢?罢罢,不想了,在每天的劳动中寻些快乐与安慰吧。

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酸枣在宿里收拾行李,明天她就要办完所有辞职手续离开这里了,她知道她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拿到辞工卡,一种解脱了劳动羁缚的自由与轻松冲去了别离的滋味。在西部大开发的大环境下,她想着家乡总会有发展空间的。再加之她希望嗓子能早点医好,她也想她的旮旯村了,想那黄河滩的苦菜、想那沟沟峁峁的酸枣、想那喷香的小米饭、想那校门口的皂角树……还有那些给过自己无数关爱的父老乡亲。对,黑子,听兰兰说她家黑子还在。黑子从不肯在张婶家呆一晚上,不论外出觅食跑出多久、多远,它晚上总会回到它那已经风雨飘摇,住了十多年的窝里。夜夜忠于职守,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起四处巡逻,真应了那句俗语:狗不嫌家贫。黑子自小就认定了自己的家,那便成了终生的不离不弃。兰兰还说农村土地承包联产到户以后,家乡的变化很大,这些年她也实在想回去看看了。酸枣努力让自己对家的向往这种思绪占据着整个心思。可还是想到了那双目光,这些年来,这目光给她的是一种可靠安全、公正的感觉,尽管酸枣并没有请求过他办什么事,可酸枣知道,万一发生她个人能力不能承受的意外事件时,最少有个可以说理的地方,有个能主持公道的人。在内心她隐约感觉这是个肯帮助她、相信她的长辈、兄长,这样的感觉很踏实,好像在茫茫人海里有了依托一般,现在要离开这里,要失去这一切,也许又是永别。这样的念头一出现,酸枣赶紧把它压了下去,她不能多想这些,免得失态。明天就要走了,该不该向这双目光的主人——王总道别呢?情感上她觉得应该,但她找不到一位生产一线的普通工人与老板道别的理由,社会地位身份的差别让她感觉与老板级的人物拉关系有失自己为人的原则,那是她不情愿或者是感到别扭的事情。心底她更害怕当面道别时的情景,那转身就成永远的滋味一定会让她痛哭流涕不能自抑。于是她只好写了封道别祝福的短信,放到王总的信箱里,这是第一次往这个信箱里投信,也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天,酸枣很顺利地办完了出厂的所有手续,捆扎好简单的行李,趁吃午饭45分钟的功夫,李师傅、黄盈及宿舍里的几个姐妹帮她提起行李往厂外走,一路上大家都拉着一些不相干的话,看上去好像很高兴的样子,酸枣脸上也堆着笑,她不敢偏一下头,怕一丝丝的回眸会让她情不自禁而泪水涌流。她更怕自己会反悔、会难过得走不了,就这样强自撑着。没有发生无数次想想中离别,自己不能控制地痛哭出声的情景,登上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车门关闭向前开启,酸枣听到黄盈开始嚷着什么,尽管她不敢回望车后越来越远的恒祥,可泪水还是不可抑制地浸湿眼睑,滚了出来。她变得头脑一片混乱,四肢绵软得没有了一点力气,窗外飞逝而去东西她还是不忍去看,因为那些东西再也不可能映入她的眼帘,这海之涯、天之角自己再也没有理由踏足!她只能是低垂着眼帘,拒绝着窗外正在上演的永别。酸枣努力把思绪聚集在车身的晃动中。银海市马上就要成为与她生命擦肩而过的流星……

车上电视屏幕里正在放《星雨心愿》。“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装着漠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怪自己没勇气,心痛得无法呼吸,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眼睁睁地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告诉我星空在哪头,那里是否有尽头,就像流星许这心愿,让你知道我爱你。”酸枣的泪夺眶而出……。

王总吃过午饭,没有按照惯例小息片刻,而是径直走向办公室,路过传达室时顺手带上了信箱里的那些反映信。忙了一早上,下午的时候总让人感觉轻松些,他坐下来,慢慢翻看起来。

某某组有人转车头的计量表,慌报产量,搞不正当竞争,请老板严查;某班组长过生日张口向组员索要生日礼品,并声言不得低于50元还必须是现金;感谢厂里在生活区安装了IP公用电话,方便了职工生活……,王总一一细心地流览着,他通过这个信箱了解了许多想也想不到的事情,他边看边在旁边做着批示及处理意见。翻起一张绿色稿纸,他被工整娟秀的钢笔字吸引,心里一动,这字迹是他见过的,再看信的末尾落款——万山红,看到这个名子,他拿着稿纸站了起来:

尊敬的王总:

又一次打扰您,请多见谅。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离开恒祥,踏上了回程的火车。感谢恒祥这些年收留了我,恒祥留给我的将是最美好的回忆。

别了,祝恒祥的事业之树常青,为社会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与物质财富。祝您家庭合美,平安健康。

万山红于1997年3月3日晚

“收留”两字眼撞得王总心中有了几分难过,看着信笺仿佛看到一双饱含着热泪的双眼。他握着这张纸片开始在办公室内转来转去。时而又捧起看了一遍又一遍。走了,就这样走了?永远消失似流星一样划过我的生命了吗?不可能,不可能!王总感觉好像做梦一般,不能相信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会一路平安吗?会不会遇到坏人?她去另一个环境能适应吗?有好心人帮这个孤单的女孩子吗?她困了、难过了、寂寞了、疼了有人知晓吗?谁更有能力去苛护这个敏感聪慧的姑娘,谁将在她身后不图回报地为她布置一片天空?这狠心的姑娘怎么连送几句祝福话的机会都不给我。还想这么多干嘛?火车,几点的火车?他急忙从计算机里调出火车时刻表,旮旯村在辽川省;去辽川省的火车2点发车,现是1点40分了,还有20分钟,还来得及道别吧?王总没有多想,便心急火燎地驱车奔向银海市火车站。

818次列车的汽笛已经拉响,车轮已开始轮转,酸枣紧闭着眼睛缩在靠窗的座椅里,听到汽笛声,她似乎一下子惊醒了,就要离开这里了。为什么要怕看这一切呢,为什么不把这一切都录入心灵珍藏起来呢?她睁大眼睛看向窗外,突然一下愣住了。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节车箱,一节车箱在张望着、奔走着,这个几年间一直远远驻足,很少走近过的身影,此刻离自己越来越近了。酸枣饱含的热泪终于像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她真想跳出窗外,投入这父兄一般的怀抱里,哭尽人生所有的委屈与无奈。而后呢?而后又怎样?瞬息的质问让酸枣已伸出窗外准备挥舞的手又缩了回来,道别又如何?还有什么意义?如果走得那样近了,又怎样心疼地远离?

酸枣又深深地缩进座椅,用报纸遮住了自己满脸的泪。火车在提速,车轮声越来越紧凑。“万——山——红,恒祥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着,随时欢迎你回来”。一向彬彬有礼,很注意细节的王总,眼看着列车就要远去了,情急之下大声嚷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已跑过了酸枣乘坐的那节车箱。

酸枣痛苦得心儿揪得很疼,听到王总这样嚷着更是泪如泉涌,她掀掉了报纸,顾不得周围那些诧意的目光,贪婪地开始搜寻这些年来给过自己无数勇气的眼神,去了,远了,没有了,消失了,那身影已在铁轨的尽头成了一片模糊,心像被连根拔起般一下子令胸膛变得空荡荡的,是什么不能让她与王总像兄妹那样相处?不能像普通人那样正常交往?横在他们中间的又是什么?酸枣不明白,但这股力量却大部分是来自自身,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心底总会有个声音告诉她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而自己又是那样甘于听从这个声音?这是她刻入骨髓深入血液的秉性?是五千年传统文化教育熏陶的结果?她知道王总是位自己敬幕已久的异性,她怕自己的这份敬慕会变质,这变质会亵渎这份难得的情谊,会损坏这位有着美好声誉的老板。她还记着奶奶告诫:男女授受不亲,坐不同席、食不同器、不得言谈或互授物品这些话语。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情感之海,任凭它激荡澎湃,跌宕起伏于心底,也不许冲破她平静的克制与固守。在酸枣懵懂的情感世界里,有了许多她理不清的问题。

火车呼叫着,不知疲倦地驰向前方,这个铁家伙可没有那么多的离愁别恨,酸枣无力地依在车座上,紧闭着眼睛。满脑子还是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回忆开始了,她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岁。这些年的那些片段像过电影般又从脑海里冒出来。火车开出多远了,窗外有什么风景,到什么站了,周围都是些什么人?这一切都成了漠不关心的身外事,入不得眼,上不了心。为避免情绪上的激动失态,她极力地避开再想这些旧日的事情,翻出一本余秋雨的《行者无疆》有一句没一句地看了起来。

手机提示有短信了,酸枣打开一看:

“酸枣,坐上车没有啊,怎么连个短信也不发!我急着去火车站接你呀!”兰兰好像总是长不大的一幅调皮样,这会又是把比她还大两个月的酸枣直叫“酸枣”。

“不急,如果不误点的话,明天晚上8点车到站”

“那你坐第几节车箱?”

“15节”酸枣回了短信,又开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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