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处罚
踏踏踏……
在出办公室门看到外间大办公区满当当都是人的那一刻,我猛然间冷静下来,异常冷静,我非常清楚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便是最好的策略,这个公司的某些东西我还是相信的。
但我在明面上,一直都在明面上。
走到电梯边,一下子想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自己摆在明面上,赵文琛,我的上司、师父也把我推到“木秀于林”的明面上,而我从未想过这样的风险,我的心智、城府从未跟上节奏,与之匹配。这在职场中是多么凶险的处境。
咚、咚。
“进”,门里面的女人头都没抬。
“钟主管”,我走进去,她依然没有从面前的一堆文件里抬头。
“你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吗?”我有数,倘若没有人整我,那么我经得住查,我做没做过什么我清楚,何况歪心思的苗头我都从未动过。
“私”,她说了这个字,提笔在文件上“歘歘”签了几个字,仿佛连笔,一气呵成。
然后她放了笔,略微侧了一点身子,她看着我,这个38岁的女人,她没有38岁的年龄痕迹,却有年轻女子无法企及的魅力。红玫瑰该用来形容她现在的样子,我清晰地看到她那一刻仿佛看到最醇的红酒浪花般从杯壁卷入杯中,涌上杯壁,再卷下来,“有过这样的机会吗?”
我气势汹汹而来,灰头土脸而归。尽管我强撑着面上的冷静,心中却有一种挫败感和耻辱感,我想到了那个男人,不是那个男人,是被那个男人退婚这件事。
我给赵文琛打去电话,然而他的电话已关机,像几天前那样。
我其实明白他已非自由身。
车子驶入人少的道路,我一遍又一遍回想我在公司这些年所经手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我公司的电脑、所有办公用品在我想到要去查看回顾之前就已经移交了,且我连碰的机会都没有。
我能明显感觉到我的心跳,即使我在情绪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张。我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尽管平日里跟同事们都交好,甚至很是热情,可是现在我却想不出一人可以去打听些事情的端倪。
“老板,这些单据帮我扫描一个。”
这一整天从公司出来只顾着跑婚庆、跑婚车行、跑酒店、跑烟酒行这些地方退预定了,到小区附近的打印店时天都黑了。
“怎么不结了?”老板娘用两个指头捻着烟狠狠抽了一口,脸颊都吸瘪了。
“被绿了”,我靠着她的门。
一支烟递上来,我摆了摆手,她似乎并不诧异。
“女的肚子大啦?”
我笑,摇了摇头。
“洗洗还能用吗?”她在机器上翻着那些单据,偶尔瞥一眼手中那沓纸,看的多了难免皱眉,也不诧异,仿佛我这样包办婚礼的蠢女人她看多了。
“能大大方方摊牌的,身心灵都出了轨。”
呵!我俩同时笑出声来。
“何况怎么洗?刷洗吗?”
听说这是锦衣卫的酷刑,把人脱光了衣服,用滚烫的开水边浇在人身上,边用铁齿的钢刷在身上刷,我想象着柴火充足的炉灶上支着大锅,锅里的开水翻滚着,我一手长柄钢刷一手长柄瓢,李小缪在开水下嗷嗷求饶的样子。
哈!
她把烟灰在烟灰缸里掸落,“不闹得他身败名裂吗?”
“最解气的做法是他跟我提的时候,我一秒都不耽搁,立马去睡一个身家清白的男人,但……这是生活。”
哈哈哈!
她给我拷贝了扫描件,我一一发给了李小缪,“91834.553块钱,你给我45918.7765。”
信息发过去不到一分钟,我便收到了钱,有零有整。这段关系随着这笔共同承担的费用结束得一干二净。
“不结了?”
“是呀,不好意思了,还没准备好。”
结婚需要准备什么呢,无非两个人,懂的都懂。
打电话跟他们说要请他们喝喜酒的时候,仿佛借婚宴给大家提供的是一场生活的久别重逢,现在告诉他们结不了了,我语气中仿佛遗憾的只是没了这个大家可以见一面的机会,所以没有太多安慰,大概别人也觉得既然我没有表现出悲伤,那么什么话说出来恐怕都像冒犯。
事情太多了,手和脑总有一个在忙,肚子也很饿,身边堆满了吃掉糖的糖纸,桌边还有几大袋没吃的呢,管饱管够,手里嘴里打着电话,另一只手上还得在网上退货。
所有的一切怎么来的,似乎都要原路回去。
“这几份合同的签订你当时都在场吗?”
几份合同一溜排开在我眼前,我知道事不小,但不知道事态到了什么地步,其间也没有跟任何人沟通过这事,没有任何人可以交换意见,所以无从判断该给什么样的答案,只得如实回答。
“这些礼品卡都是你签收的?”面前是一份记录详细、明晰的礼品卡记录表,上面的签名手印里有我的。
“签过。就像这个表的标题一样,我领的是绩效卡。”
“数量是这些吗?”
我数了一下,“是。”
“里面的钱呢?”
钱?他的问题让我从心里觉得多余,但他这样的明知故问又给人一种压迫,我不由自主顺从而配合:“用了。”
他看了我一眼,换了一摞表:“这些钱是你领的吗?”
我拉过来在自己面前。
“看仔细了。”
这是多么严重的事啊,不用他提醒我也会。
“签我名字摁我手印的是我领的。”
“领这些钱的由头是什么?”
这是一张集体领取的签字表,表头上写的清清楚楚,不是绩效奖就是年终奖,是钱的路子不对吗?我不是这个公司这个部门的元老,我也不是一来就有资格在这样的表上签字摁手印,但那时我就知道有这样的事情,无比羡慕他们那些可以领奖金分红的,所以一直力争上游,“奖金”,我答。
“什么形式领取?”
“现金。”
“它在你手中的用途?”
这么细致吗?是不是涉及隐私了?
“日常开销。”
“金额对吗?”
“没算过总额,有些时间太久了也记不清,但这些没错。”
“看仔细了?”
嗯。我点头。
“回答。”
“是的。”
是一个煎熬的过程,但并不漫长。我工作时间挺长,工作中的麻烦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一桩桩一件件一问一答便能听出我只是一个小虾米,如同任何事情发展的规律那样,公司也一直在变,内部的某些斗争暗潮汹涌,重要人事与决定的更迭从未停歇,我在这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都不是关键,情况也并不复杂,那些关键性的错误我还没有资格参与。
但那些当年让我美滋滋以为是自己任劳任怨勤勤恳恳表现突出的工作奖励与福利却被告知是违规发放的奖励和违规收受的礼品卡,原因不单一,但其中一点是来路并不光明正大。
我那一刻反应过来这和赵文琛有关。还有那十几份合同,我被叫去好多次回顾当时签订的流程、情景和在场人员,站在今天的角度我当场就知道坏事了,它的不合理、不合流程、不合规矩处实在是太多,可是当初还在是职场白痴的时候我只知道执行命令。
所以公司给我的最后体面是自动离职,吐回曾经领取的所有不合规的礼品卡、奖金近40万元。
当然受到这种处罚的不只我一人,没人告诉我有多少个,但我知道那些领取表上签了字、摁了手印的人和我一样,我们之间小心翼翼地不互相通气,据说现在的手机别说对着它讲什么、在它上面查什么、看什么了,你脑子里想什么它都知道。
我以为大家都同我一样,好比惊弓之鸟,后来才知道这整个过程中的请客吃饭、送礼找出路早就在暗中进行了的。
有人被公司出面保了,有人得到了推荐信。
我要从公司走人,并且还要赔偿近40万元,收到通知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应对措施,曾经我以为我在公司还是混得风生水起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好像只会埋头做事。
我的原上司、师父,曾经好心地又十分得意地分给我们绩效的赵文琛,公司力保他,他以小职员的身份去了另一个分公司,在得到通知那一刻我给他打去电话,但没有接后来也没有回。我赖以信任并感激,唯他是从,以为是人生贵人,在公司愿意点拨、提携我的引路人,在我干等了两天后,我也清楚地知道从此我们再没有关系,
我为他变成小职员而伤心,毕竟他不再年轻,保安大叔瞥了我一眼,说:“暂时的,早晚的事。”我没懂。
那些我曾经真挚地在他身上投射的感激、感怀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曾经一腔热血的误判,何况那值几个钱呢,有什么价值呢?
毕业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我似乎没得到磨砺,还是虾兵蟹将一名。
对人情世故我一点都不通晓吗?我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抬起头来看过,不管看什么。同样的境遇,最终结果完全不一样,我看到了在处理危机中自己坐以待毙的怂样,觉得这才是整个事件中自己最大的耻辱,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我竟是如此没有手腕、没有能耐,甚至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伍月,你是原始人吗?
不,不要侮辱原始人,原始人都懂变通、都通晓这些。
我竟然还只是一身书生意气!
当出门,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遇见第一个根本无视我的人开始,我浑身不自在,那是由内而外充斥在每一个毛孔的自卑和自我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