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溪云镇茶饭,市井藏杀机
过浅滩时,苏清寒的鞋湿了。
不是全湿,是鞋底浸了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呀”的轻响,像只漏了气的风箱。她起初没好意思说,只是悄悄把脚往裙摆里缩了缩,直到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才红着脸停下脚步:“前辈,我……”
李凌尘早看出来了。她的脚踝处泛着红,显然是被湿鞋磨的。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炊烟:“前面是溪云镇,去买双鞋。”
溪云镇比望月镇小些,却更热闹。镇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汉蹲在石碾子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混着他们闲聊的嗓门,把清晨的慵懒都搅活了。卖豆浆的摊子支在巷口,白汽腾腾地冒,老板用粗瓷碗舀着浆,吆喝声穿透了半条街。
“就这家吧。”李凌尘指着街角的鞋铺。铺子里挂着各式各样的布鞋,蓝的、黑的、绣着碎花的,鞋面上还沾着新浆的硬挺气。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正坐在门口纳鞋底,见他们进来,抬头笑了:“客官买鞋?看这姑娘的脚,穿三寸半的正好。”她放下针线,从柜台底下翻出双青布面的布鞋,“新做的,千层底,软和。”
苏清寒试了试,果然合脚。她付了钱,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长这么大,除了师父,还是第一次有人专门陪她买鞋。
“饿了吗?”李凌尘指了指斜对面的面馆,“去吃碗面。”
面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却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瘸腿的汉子,走路一颠一颠的,却很麻利,抄起面团在案板上“啪啪”摔着,转眼就拉成了细如银丝的面条。灶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裹着葱花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两碗阳春面,多加葱花。”李凌尘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苏清寒挨着他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几个小孩举着糖画跑过,银铃似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卖花的老婆婆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的野菊沾着露水,看着格外精神。这烟火气让她想起寒月宫的后山,师姐们总爱在傍晚摘些野花,插在窗台上,说“看着像人间”。
“在想什么?”李凌尘递给她双筷子。
“在想……”苏清寒笑了笑,“原来人间是这个样子的。”在寒月宫时,听下山的师姐说过市井繁华,却总觉得隔着层雾,直到此刻坐在这面馆里,闻着面香,听着老板的吆喝,才真切地摸到了这“人间”的温度。
面很快端了上来。粗瓷碗里,银丝面卧在清亮的汤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筷子一挑,香气直往天灵盖冲。苏清寒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面条滑溜溜地进了嘴,带着股麦香和肉汤的鲜,烫得她舌尖发麻,心里却暖烘烘的。
“慢点吃。”李凌尘看着她的样子,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吃阳春面的自己。那时王伯刚把他从孤儿院里接出来,也是在这样的小馆子里,他狼吞虎咽,烫得直伸舌头,王伯就在旁边笑,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低头吃面时,眼角的余光扫到门口。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走了进来,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却不像来吃面的——他们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凌尘和苏清寒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面,却没动筷子,只是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凌尘的指尖在碗沿轻轻敲了敲。这两人身上有灵力波动,很淡,却藏不住——是刻意收敛过的,寻常修士看不出来,却瞒不过他这双常年跟九宗打交道的眼睛。
“前辈,怎么了?”苏清寒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李凌尘夹起荷包蛋,放在她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继续吃面,耳朵却听着角落的动静。那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夹杂着面汤沸腾的声响,只能听清几个字:“……穿青衫……女的……紫裙……”
是冲着他们来的。
李凌尘没抬头,只是往窗外瞥了一眼。面馆斜对面的布庄门口,站着个摇着扇子的书生,看似在看布料,眼角却一直瞟着面馆;街尾的茶摊旁,两个挑夫模样的人蹲在地上,扁担横在脚边,手却一直按在扁担头——那扁担的弧度,不像挑过重物的,倒像藏了东西。
“织网呢。”李凌尘心里冷笑。看来九宗的人没打算在悟真观动手,是想在这溪云镇里,用市井做掩护,来个瓮中捉鳖。
他不动声色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对苏清寒说:“吃完了?去买点东西,路上吃。”
苏清寒点点头,跟着他起身。走到门口时,李凌尘像是随意地碰了碰门框,指尖沾了点门框上的灰尘——那灰尘里混着极细的铁屑,是破阵府特制的“追踪粉”,沾在身上,十里内都能被追踪符感应到。
“老板,结账。”李凌尘把铜钱放在桌上。
瘸腿老板一颠一颠地走过来,收钱时,手指不经意地在李凌尘手背上划了一下。动作极快,像只是无意的触碰,李凌尘却瞳孔微缩——老板的指尖上,沾着点淡金色的粉末,是焚天宫的“燃灵散”,沾到灵力就会发烫,用来标记目标再合适不过。
这老板,也是九宗的人。
李凌尘笑了笑,接过找零,转身往外走。苏清寒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前辈,我们买什么?”
“买点桂花糕。”李凌尘的声音很自然,脚步却拐进了旁边的小巷,“王伯以前总说,赶路时嘴里含块甜的,脚底板都有劲。”
小巷窄窄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李凌尘走得快,苏清寒有些跟不上,他便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时,状似无意地往她发间插了朵刚摘的牵牛花:“好看。”
苏清寒的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却没把花摘下来。
走到巷尾时,李凌尘突然停下脚,指着前面的岔路:“你往左边走,去镇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我去买桂花糕,马上就来。”
“为什么分开走?”苏清寒察觉到不对,“是不是有人……”
“听话。”李凌尘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把这个带上。”他从怀里摸出那包“隐息散”,塞到她手里,“撒在身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一直往老槐树下走,那里有个卖糖画的老汉,你就说‘买支龙形的’,他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苏清寒看着他手里的药粉,又看了看他眼底的神色,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攥紧药粉,眼眶有些发热:“那你呢?”
“我?”李凌尘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谪仙”剑,“买完桂花糕就去找你,还能让你这小丫头片子等急了不成?”
他推了苏清寒一把,示意她快走。苏清寒咬了咬牙,没再说话,转身往左边的岔路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凌尘正站在原地看着她,青衫在晨光里轻轻飘动,像幅画。
李凌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转身,往右边的岔路走去——那里是死胡同,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果然,刚走到胡同中段,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李凌尘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摸了摸腰间的剑:“来了这么多人,九宗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
身后的人没说话,只有武器出鞘的脆响。阳光从胡同顶上的天空照下来,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光带,把十几道影子拉得扭曲。
“李凌尘,束手就擒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执法堂、破阵府、焚天宫、寒月宫、万法阁、诡道盟,六大宗门都在,你跑不了。”
李凌尘终于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黑色执法服的老者,是执法堂的三长老;旁边站着个红脸膛的壮汉,是焚天宫的弟子;还有个穿紫色道袍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寒月宫的清冷,却眼神狠厉——竟是寒月宫的人。
他笑了笑,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六大宗门?看来是把我当成块肥肉了,谁都想来咬一口。”他的指尖在剑柄上摩挲,“只是不知道,你们这网织得再密,有没有本事留住我这漏网之鱼。”
胡同里的风突然停了,牵牛花的花瓣蔫了下去。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却奇异地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吆喝声——“豆浆嘞——热乎的豆浆——”
这市井的烟火气,此刻竟成了最锋利的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李凌尘拔出“谪仙”剑,剑光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他看着眼前的敌人,心里却突然想起苏清寒刚才吃面时的样子,想起她发间的牵牛花,想起王伯说的“人间热闹”。
他突然不想死在这里。
不是怕,是觉得不值。这溪云镇的面很好吃,桂花糕的甜味还在舌尖,还有个人在老槐树下等着他,手里攥着他给的药粉,或许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忘了买桂花糕。
这些琐碎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东西,比九宗的阴谋,比通天柱的秘密,更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动手!”三长老一声令下,十几道身影同时扑了上来,刀剑的寒光瞬间吞没了狭窄的胡同。
李凌尘的身影在寒光中穿梭,青衫翻飞,像在血雨腥风里绽开的花。他的剑很快,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杀戮,每一次挥剑,都留着三分余地,目光始终瞟着胡同口的方向——他得活着出去,去老槐树下,把桂花糕交到那个等着他的人手里。
而他没注意到,在胡同对面的茶楼上,一个穿白道袍的老者正临窗而立,手里端着杯茶,看着胡同里的打斗,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的指尖在茶杯沿轻轻敲着,节奏竟和很多年前,在山神庙里煮茶时一模一样。
这溪云镇的热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