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会有时：小镇理科女的人生：第8章 艰难与懂事 2

“拿着吧，小心点，别摔着。摘完了就放棚子里，我明早给你结钱。”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天冷，早点摘完回家。”

“谢谢王阿公！”静怡感激地接过那盏小灯，微弱的暖意透过冰凉的玻璃瓶传到手心。

她提着这豆大的灯火，一头扎进了浓密的橘林。橘树并不高，但枝桠横生，叶片茂密。白天摘高处的橘子尚且需要踮脚甚至攀爬，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更是艰难。

静怡把小灯小心地放在树下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那点可怜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树干底部。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郁橘子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开始搜寻那些挂在树梢、个头最大、颜色最深的果实——这些往往能多卖一两分钱。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努力去够高处的枝条。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她单薄的衣袖和裸露的手腕，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痒和疼痛。

指尖触碰到冰凉圆润的橘子，用力拧断果蒂时，黏腻的汁液瞬间沾染了她的指腹，迅速氧化，留下难以洗去的焦黄色污迹。

指甲缝很快就被这种深色的污垢塞满，指尖也被果皮里的油脂浸得发皱发涩。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每一个橘子，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轻轻放进挎在臂弯的蓝布包里。布包渐渐沉重起来，坠着她的胳膊。夜露水早已打湿了她的裤脚，布料湿漉漉、冷冰冰地紧贴着小腿的皮肤。

汗水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混着林间微凉的湿气。她顾不得擦拭，只是不断地踮脚、伸手、拧摘、放下，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冰凉的橘皮触感，汁液的黏腻，树皮的粗糙，湿裤腿的沉重，以及手臂的酸麻，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成了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装满它，快些装满它。布包越沉，离那支钢笔似乎就越近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布包终于变得鼓胀而沉重，再也塞不下了。静怡直起酸痛的腰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弯腰去提放在石头上的小昏黄油灯。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

“咔嚓！”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墨般的夜空，将整个橘林照得如同白昼！

静怡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瞬间闭眼，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轰隆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狂暴的力量，狠狠砸向大地，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抖。碗口粗的梧桐树干似乎都在这天威之下瑟缩了一下。

静怡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布包，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豆大的雨点随即砸落下来，开始还是稀疏的几颗，砸在干燥的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砸在橘叶上发出“啪啪”的脆响。但仅仅几秒钟后，暴雨便如同天河倒灌，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点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横扫整个果园，发出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哗哗声，瞬间吞没了世间所有的其他声响。

“啊！”静怡惊叫一声，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脸颊和单薄的衣服，刺骨的寒意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下意识地弓起背，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布包，跌跌撞撞地朝着王阿公小草棚的方向跑去。狂风卷着雨鞭抽打在她身上，脚下泥泞湿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布鞋早已湿透，灌满了泥浆，沉重冰冷。

她几乎是扑进了草棚。

小小的草棚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岌岌可危，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棚顶覆盖的茅草显然年久失修，几处地方已经开始漏雨，雨水顺着缝隙滴落下来，在泥地上汇集成一个个小水洼。棚子里弥漫着干草、泥土和霉烂混合的潮湿气味。

静怡背靠着摇摇欲坠的棚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布包——蓝色的粗布已经被雨水浸透，变成了深黑色，沉甸甸的，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她颤抖着手解开布包的系绳，里面的橘子也全都湿透了，冰凉的水珠顺着金黄的果皮滚落，好几个在刚才的慌乱奔跑中已经被挤破压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湿漉漉、颜色变深的橘瓣。

一股浓烈的酸涩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雨水的土腥味。静怡呆呆地看着这些湿透的、破损的橘子，它们失去了白日里诱人的光泽，在昏暗中显得狼狈而可怜。

明天，这些湿淋淋、甚至破损的果子，还能卖出好价钱吗？

还能换来那支心心念念的新钢笔吗？

冰冷的绝望像这无边的雨水，瞬间淹没了她。白日里同桌张莉莉炫耀新钢笔的场景，那笔尖在阳光下划出的流畅银线，那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满足感，此刻都成了尖锐的讽刺，狠狠刺穿着她小小的心房。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充满，视线模糊了。咸涩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过她冰凉的脸颊。

她猛地抬手，用同样湿透冰冷的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动作近乎粗暴。袖子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她的眼神在泪水和昏暗中，却一点点变得异常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寒星，里面燃烧着一簇小小的、倔强的火焰。

“哭什么！”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在风雨的咆哮中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响在她自己的心里，“钢笔可以自己买！”这句话像一道咒语，也像一根无形的支柱，撑住了她几乎要被委屈和寒冷压垮的脊梁。

王阿公有事，回转去了。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小心地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然后抱着膝盖，蜷缩在草棚里唯一一块漏雨不那么严重的干草堆上。

草棚外，是混沌一片的狂暴世界；草棚内，是少女紧抿着嘴唇、无声对抗寒冷的侧影。昏黄小白炽灯的火苗在穿棚而入的风雨中疯狂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顽强地亮着，在她湿漉漉的瞳孔里，投下两粒跳动的、不肯屈服的光点。

暴雨像一个狂暴的巨人，肆意发泄了许久，终于精疲力竭，声势渐渐弱了下去。密集的雨帘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风也小了许多，只剩下雨水从树叶、草檐滴落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静怡蜷缩在干草堆上，湿冷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像无数细小的针，不断往骨头缝里钻。她打了个哆嗦，感觉手脚都有些麻木了。不能再等了，必须回家。她撑着冰凉潮湿的地面，费力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拿起角落里那个依旧湿漉漉、沉甸甸的布包，挎在臂弯。又提起那盏墨水瓶做的昏黄小白炽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瓶里微弱地摇曳着，映照着瓶壁上厚厚的烟炱。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草棚。脚下的泥土吸饱了雨水，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黏稠的沼泽里，布鞋陷进去，再拔出来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溅起冰冷的泥点。果园里一片狼藉，被打落的橘子和树叶混在泥水里，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水洼和断枝，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