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会有时:小镇理科女的人生:第7章 艰难与懂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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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艰难与懂事 1

新溪镇深秋的风,已经裹上了砭骨的寒意,在青石板铺就的窄巷里呜呜地穿行,卷起几片蜷缩枯黄的梧桐叶。

洪静怡背着沉重的书包,步履匆匆地往家赶。那书包旧得泛白,边角处磨出了毛糙的线头,像她身上那件由母亲旧衣改小的蓝布褂子一样,洗得褪了色,却总是干干净净。

长长街巷两旁那低矮的瓦房,又是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的时候。

带着柴火燃烧后特有的烟火气,混着不知谁家灶头飘出的咸菜炖豆腐的滋味。这原本该是温暖踏实的傍晚图景,可静怡心头却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沉甸甸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苦涩地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父亲洪大川佝偻着腰背,正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将晾在竹竿上的几件旧衣服收下。

他的动作很慢,每弯一次腰,眉头便紧紧锁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压抑着粗重的喘息。

那曾经能扛起整麻袋稻谷的宽厚脊背,如今被米厂沉重的麻袋压垮了,像一株被风雨反复摧折的老竹,再也挺不直了。

他老腰病又犯了。

“爸,”静怡的心揪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湿衣服,“我来收。”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洪大川没有坚持,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从胸膛深处艰难挤出来,带着风箱般的嘶哑:“唉,这腰…不中用了。今天才扛了半日,就…”他摇摇头,扶着酸痛的腰,慢慢挪到院角那张磨得油亮的小竹椅上坐下,掏出劣质烟,手指有些哆嗦地抽出一支。

堂屋的窗户透出昏黄摇曳的光,缝纫机单调而急促的“嗒嗒”声,如同某种不知疲倦的虫鸣,一下下敲打着薄暮的寂静。那是母亲几乎固定的位置。

静怡抱着衣服走进堂屋。低瓦数小白炽灯的光晕昏黄地铺开,勉强照亮母亲伏在缝纫机前的身影。

她瘦削的肩膀随着踏板的节奏微微耸动,鬓角已有不少银丝在灯下闪着微光。她的脸被灯光映得蜡黄,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嘴唇紧紧抿着,显出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和沉默的坚韧。

缝纫机旁的小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待缝的衣物,还是镇上熟络的服装厂发下来的零活,布料粗糙,针脚必须细密结实。她的手指在布料上飞快地移动、翻转,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根细小的缝衣针在她指尖仿佛有了生命,却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这昏黄的光晕里。

静怡放下衣服,默默走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旧搪瓷脸盆。她舀起冰冷的井水,仔细地搓洗着双手。水寒刺骨,很快就把她的指尖冻得通红发僵。

她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然后走到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快熄了,只剩暗红的余烬。她熟练地添了几根细柴,拿起火钳轻轻拨弄,几点火星蹦跳起来,火苗重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锅里温着几个红薯,是家里常备的、最廉价的果腹之物。她小心地揭开锅盖,一股带着土腥味的甜香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阿妈,先吃点东西吧。”她把一个热乎乎的红薯轻轻放在缝纫机旁的小凳上。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手上的活计,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放那儿吧,妈一会儿吃。你赶紧做功课去。”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喉咙也被这长年的辛劳磨损了。

静怡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其实只是堂屋的一个角落。

她放下书包,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包侧袋里。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用碎蓝布缝成的、洗得发白的小布包。她把它拿出来,掂了掂。布包很轻,里面空空如也,却像承载着她心头沉甸甸的期盼。她必须把它装满。今天放学,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绕了远路,去了镇东头的王阿公果园。她踮起脚尖,在橘子树上够那些高处的、更饱满的果实。

指尖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又被果皮渗出的汁液染得焦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深色污垢。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摘了满满一布包,明天一早,她要把这些橘子拿到镇口,卖给那些赶早班车去县里的人。一个橘子能换几分钱,积少成多,每一分都是她攒下的希望。

做完功课,她还要帮王阿公摘橘子。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催促着她。她拿出课本和练习本,就着堂屋里透进来的微弱昏黄小白炽灯光,摊开在床沿上。

昏黄的光线摇曳着,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父亲压抑的咳嗽声,母亲缝纫机永不停歇的“嗒嗒”声,还有草药苦涩的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日常的背景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学题上,铅笔在粗糙的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那些复杂的算式,是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梯子,她必须牢牢抓住。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浓重的墨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静怡终于合上书本。

她悄悄起身,拿起那个空瘪的蓝布包,轻手轻脚地溜出家门。父亲竟然已经靠在竹椅上疲惫地睡去,眉头依旧紧锁。母亲依然埋首在缝纫机前,对女儿深夜的出门似乎毫无察觉,或者,是早已习惯。

镇东头的路静得有些瘆人。深秋的夜风刮过空旷的田野,带着收割后稻草腐烂的潮湿气味,卷起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怪响。

月光倒是清亮,像一匹巨大的、冰冷的银缎子,铺洒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也照亮了远处果园黑黢黢的轮廓。

王阿公的果园就在镇子边缘,靠近一条通往山里的小河。白天这里还算热闹,此刻却只剩下虫鸣和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野鸟短促凄凉的啼叫。

静怡裹紧了单薄的蓝布褂子,加快了脚步。布鞋踩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心里有点发毛,不由得想起镇上老人讲的鬼怪故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来驱散心头的惧意。

她不能怕,她需要钱。

那支躺在同桌张莉莉漂亮文具盒里的、闪闪发光的钢笔,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就扎她一下。

她渴望的,是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新钢笔,渴望得心头发疼。这渴望支撑着她,让她把对黑暗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

终于看到了果园低矮的竹篱笆,以及篱笆后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墨绿光泽的橘树林。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在清冷的月光里显出一个个圆润饱满的深色剪影,散发出阵阵清冽微酸的果香。

王阿公的小草棚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在果园的一角。

“静怡丫头?这么晚还来?”王阿公的声音从草棚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惊讶。

他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盏昏暗的风灯,橘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嗯,王阿公,”静怡走近,微微喘着气,夜露的寒气让她鼻尖发红,“我想…多摘点,明天好卖。”她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积极些。

王阿公借着风灯的光,看清了女孩冻得有些发青的脸颊和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这丫头的心思他多少明白几分。

他递过一盏用墨水瓶改造成的简陋昏黄小油灯,玻璃瓶身被油烟熏得乌黑,里面的灯芯捻得很短,豆大的火苗勉强跳跃着,光线微弱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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