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晨四点的城中村,风势渐弱,只剩零星的虫鸣和远处工地隐约的钢筋碰撞声。苏晓云把最后一个帆布包塞进快递袋,指尖的水泡彻底磨破了,混着帆布碎屑黏成一团,抬手蹭了蹭额头的汗,才发现额角也沾了点灰,狼狈得像刚从工地上下来。
她拖着半人高的打包好的货物往出租屋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走两步就要跺一下脚催亮灯光,昏黄的光短暂亮起又迅速熄灭,把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态。
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混杂着帆布味、灰尘味和泡面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十来平的单间被货物占去了大半,只剩床边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吃完的半碗泡面,汤早就凉透了。苏晓云把货物靠墙放好,瘫坐在床沿,刚想歇口气,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三个月前辞职的场景。
那天也是凌晨,她刚通宵改完第三版方案,被部门经理张总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摔在地上,尖利的骂声穿透了清晨的寂静:“苏晓云,你是猪脑子吗?改了三版还是这种垃圾!给你发工资是让你混日子的?再做不出能用的,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周围同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她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张总骂够了转身离开,才缓缓捡起地上的方案,一字一句地说:“张总,不用等明天了,我现在就走。”
辞职证明到手的那一刻,她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她受够了无休止的PUA,受够了熬夜改方案却得不到认可的委屈,受够了拿着微薄的工资却要承担无限责任的憋屈。她想自己做点什么,做点真正能让自己开心、能掌控的事。
选择做帆布包,是因为小时候外婆总给她缝帆布小书包,耐磨又结实,装满了她整个童年的回忆。她想着,把这份温暖和踏实融进产品里,总能打动一些人。那会儿她查了很多电商创业的资料,觉得只要选对产品、用心运营,总能拼出一条路来。
她还清晰地记得,跟爸妈打电话说辞职创业时的意气风发。“爸,妈,我辞职了,自己开个小店卖帆布包,以后赚了钱,就接你们来城里住,再也不用种地受累了。”
电话那头,爸妈虽然担心,却还是全力支持:“晓云,你想做就去做,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实在不行就回来。”
可现在呢?后盾还在,她却快要撑不下去了。房租交不起,母亲的降压药买不起,进货的信用卡还没还,店铺订单寥寥无几。所谓的破釜沉舟,到头来却像是把自己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吱呀”一声,出租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夏雨顶着一头乱发走了进来,眼眶发黑,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疲惫。她是苏晓云的大学室友,也是现在的邻居,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都要加班到凌晨。
“还没睡呀?”林夏雨把手里的奶茶放在桌上,是苏晓云爱喝的珍珠奶茶,还热着,“刚加完班,路过奶茶店给你带的。看你楼下的灯还亮着,就知道你还在忙。”
苏晓云拿起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底,让她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刚打包完,准备歇会儿。”她吸了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苦涩,“又加班到这么晚?你们老板也太压榨人了。”
“压榨就对了,互联网公司不都这样吗?”林夏雨往床边一坐,随手拿起一个帆布包翻看,“老板说这个月KPI完不成,全部门都要扣绩效,我都快一个月没好好睡过觉了。”
她叹了口气,看向苏晓云,“你呢?订单怎么样?看你这堆货,应该卖得不错吧?”
苏晓云的眼神暗了暗,避开林夏雨的目光,低声说:“就两单,还是朋友照顾生意拍的。”
林夏雨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疲惫被惊讶取代:“怎么会?你选的款式挺好看的呀,价格也不算贵。”
“好看有什么用?没流量,没客源,根本没人看到。”苏晓云把奶茶放在桌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奶茶杯的包装纸,“平台推广费高得吓人,我投不起;同行都在低价竞争,我根本比不过。早知道创业这么难,当初说不定就不辞职了。”
“你可别这么想,”林夏雨连忙打断她,“当初张总那么对你,你辞职是对的。总比在公司受气强。”
她顿了顿,也说出了自己的委屈,“我现在也快熬不下去了,每天加班到凌晨,还要被老板PUA,说我运营能力不行,再这样下去,我都想裸辞了。”
苏晓云抬起头,看着林夏雨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满是心疼。她们俩都是从小城市来大城市打拼的姑娘,都想靠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可现实却一次次给她们泼冷水。一个被困在创业的绝境里,一个挣扎在职场的内卷中,谁都不好过。
“裸辞风险太大了,你再等等,找好下家再辞。”苏晓云劝道,她自己就是裸辞的前车之鉴,不想让林夏雨也陷入这样的困境。
“我知道,可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林夏雨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每天睁开眼就是KPI,闭上眼睛就是工作,我感觉自己都快成机器人了。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大城市里累死累活,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不如回老家找个稳定的工作,至少能轻松点。”
苏晓云沉默了。林夏雨说的,也是她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的问题。是啊,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那句“出人头地”?为了给爸妈争口气?还是为了不辜负自己曾经的野心?
可现在,这些目标都变得遥不可及。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辞职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当初没有辞职,现在虽然受气,但至少有稳定的工资,能按时交房租,能给母亲买得起降压药,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活在焦虑和绝望里。
“奈何啊……”苏晓云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力感,“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过不好这日子?”
林夏雨也跟着沉默了,出租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两个年轻的姑娘,在凌晨的城中村,被生活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各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过了好一会儿,林夏雨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勉强的乐观:“别想太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的帆布包质量这么好,只是还没被人发现。等我有空了,帮你在朋友圈和社群里推广推广,说不定能帮你拉点订单。”
苏晓云心里一暖,看着林夏雨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谢谢你,夏雨。”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林夏雨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苏晓云的肩膀,“快把奶茶喝了,然后赶紧睡觉,你都熬了好几个通宵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苏晓云拿起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看着桌上堆得老高的帆布包,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事情真的会好起来呢?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赵大哥”的名字。苏晓云的心脏猛地一紧,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赵大哥是她的帆布供应商,之前她欠了一笔进货尾款,约定好这个月还清。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赵大哥略显不耐烦的声音:“晓云,你欠我的那笔尾款,什么时候能给我?我这边也要给上游厂家结账了,你再拖下去,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苏晓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手指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夏雨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担忧地看着她。苏晓云挂了电话,脸色苍白如纸,她转头看向林夏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夏雨,供应商来催尾款了,我……我根本没钱还。”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出租屋,却驱不散屋里的阴霾。苏晓云看着那缕微光,心里满是绝望。房租要交,母亲的药要买,供应商的尾款要还,她手里却只有八百多块钱。
到底该怎么办呢?是放下尊严去借钱,还是就此放弃,灰溜溜地回老家?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再次在心里叩问:奈何,奈何!何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