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残火：第5章 伤疤与旧影

“我让你偷面包！你这肮脏的臭虫！”木棒抽打在左臂上的闷响和面包店老板的咒骂声充斥着洛恩的耳朵。那用来护住头的胳膊早已麻木得只剩下一阵接一阵的钝痛。

“啪嗤”

预想中的下一击并未落下，被揪住衣领带来的窒息感也缓缓消退。洛恩费力地抬起肿胀的眼皮，刺目的阳光里，他看见一根挥落的木棒，被一只异常宽大的手死死攥住，一条像蜈蚣的伤疤爬在手背上。那人的面孔隐匿在阳光之中。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

“滴答”

脸上传来水滴的冰冷，洛恩缓缓爬起身。

看来昨晚最后那一摔，似乎也没有那么糟。

现在除了左臂关节隐隐酸疼，剩下的只有昏昏欲睡的疲劳感。

刚才怎么竟想起了那么久以前的事。

洛恩轻轻甩头。

阳光透过石墙顶端那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铁栅栏窗洞，斜斜的照在他的脸上。

他将身体靠在身后的石墙上。背部感受着凝结其上的水珠带来的冰凉感觉。有点冷，身体反而却舒服了很多。

他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黑牢’，下城区臭名昭著的监狱。

“……七天……”

“……外面……”

隐约传来的声音透过石墙，却勾不起洛恩的兴趣。

若是从前，他早该竖起耳朵，毕竟这里的消息都能卖个好价钱。

现在？算了。

谋杀圣廷惩戒所的惩戒者，打劫收容所，还有……对了，还顺手搬空了一个酒库。随便拎出一条，都够绞死他十回。

想起那个治安官对着典狱长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一口一个‘大人’的称呼自己，却又飞快地报着自己那几桩‘丰功伟绩’。那滑稽的样子，让洛恩不自主地咧了咧嘴角。

不过也还好，自己现在是‘大人’，至少能舒服点。

目光落在了身旁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枯草上，上面放着半块白面包和几块炸的有些焦的鳕鱼块。

腹中响起一阵清晰的咕噜噜声。上次吃东西还是和艾娅分那半块黑面包。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白面包。

“……‘枯朽’……圣廷……”

隔壁的声音依旧模糊，但这两个词，让洛恩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索性拿起一块鳕鱼，狠狠咬了一口。

走廊深处传来了皮靴踩踏石板的“咔嗒”声，夹杂着一串钥匙晃动的哗啦作响，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哗啦”铁栅栏上上锁的门被拉开。

“大人，有人探视您”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堵在门口，那身制服油腻的反光。

洛恩有些疑惑，谁来探视？艾娅？不可能，她没有买通看守的钱。

先去看看再说。他慢慢站起，走到狱卒面前。

“大人，该有的规矩还是得……”

洛恩看着狱卒从腰间挂环上取下一副沾满血污的镣铐，随手在自己的制服上蹭了两下，这才递到洛恩的面前。

洛恩没有说话，伸出了双手，看着狱卒小心翼翼的把那铁环套在他的手腕上。

跟在狱卒身后走向走廊深处。

路过隔壁牢房时，洛恩感觉到有一股凌厉的视线钉在他身上。

下意识的偏头望去。

那间牢房里挤着五个人。黑白条纹的囚服遮不住他们壮实的身躯。

其中一个格外显眼，剃着板寸的金发在透进牢房的阳光里刺眼夺目。那道目光应该就是来自他。

洛恩收回视线，继续跟随狱卒前行。就在转头的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那人右手手背上有一条像蜈蚣一样狰狞的伤疤。

不知走了多久，他被带到了这‘黑牢’深处的某个区域，面前是一道沉重的铁门。

洛恩看着那满脸横肉的狱卒前走几步，与铁门旁的同伴压低了嗓子快速交谈了几句。

对面的看守听完，沉默的点了下头，随即掏出钥匙在铁门的钥匙孔上转动。

“大人，只有一刻钟”看着那满脸横肉的狱卒转身回来，再次小心翼翼地解开手腕上的镣铐。右手前伸摆出了请的姿势。

洛恩没有犹豫，走进了铁门。打量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一道粗重的铁栅栏从屋顶刺下将这本就狭小的石室一分为二。

铁栅栏对面也有一道铁门，正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被轻推了进来。那道身影穿着一件发白的旧斗篷，兜帽拉的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艾娅”

洛恩几乎是发自本能的喊出了那个名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整个人发了疯的扑向了栅栏，双手紧紧的抓住着那冰凉的铁条。

“洛恩”

听着艾娅带着哭腔的回应，艾娅奔来的每一步，都重重踏在他狂乱的心上。

手背上感受着艾娅有些冰冷的触感，看着她叠在自己手背上冻得发红的手指，洛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洛恩终于打破了这让人心碎的沉默。

“之前……我攒了些钱，就藏在我床边的墙缝里。”

“你……你拿着它，离开王都。现在就走，走的越远越好”王都现在很危险，得让艾娅逃出去。

“那你呢？……我不走”艾娅的哭声让洛恩想撕破这二人间的阻隔。

“我会没事的，等我出去就去找你”洛恩强压下翻涌的苦涩与焦躁，试图让语气显得平静，可出口的话语却是那么的艰涩“听话，先离开……”

就在这时，左脸上突兀传来带着温度的柔软触感。

洛恩的心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绝望的冰冷瞬间淹没了他，紧接着，一股暴怒轰然而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近似粗暴的将自己的手狠狠的抽了回！

“你是谁？！”

“洛恩感觉自己的气血不断上涌。他死死盯着栅栏对面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那张脸上的惊恐快速退去。嘴角开始慢慢咧起，最终凝固成一个熟悉的笑容。

紧接着，面部皮肉如同蜡油般蠕动，融化，最后重新塑形。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清晰地浮现出来。福克斯！

“真是没趣。还以为你会高兴的做点什么。看来，你跟她应该是兄妹关系”

福克斯轻扯了几下身上的斗篷，那斗篷就魔术般的变成了黑色。

洛恩死死盯着福克斯的每一个动作，不断尝试压下心中的怒火。牙齿咬得绷紧。

“我都已经替你顶罪了，你还想干什么！”每一个字都带着内心中的怒火。

“顶罪？我可不记得让你帮我顶什么罪，那种臭鸟我想杀多少都可以。”

福克斯正把玩着一块凭空出现金色的怀表。

“啧……”福克斯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敲了下额角。

“昨晚跟你说的话，看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真是……麻烦”

福克斯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简单说‘枯朽’应该是被黎明之光抓住了。虽然我想救，但是那老头想换个新的。没办法……”

福克斯将手中的怀表抛了过来，洛恩顺势接住。

“再换个候选人会很麻烦，所以……请不要让我麻烦”

说完这句，福克斯转身走向了来时的铁门。

此刻洛恩只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提线木偶，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掌控在福克斯的手中。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必须想办法破局！

“我对你的利用价值肯定不止是这些。所以你这种大人物才会在我这种蝼蚁身上浪费时间”

洛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他在试探。

福克斯停下了离开的脚步，转回身。

洛恩紧盯福克斯那张挂着诡异笑容的脸，想要捕捉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哦？有点意思。那你来说说你的……价值”

洛恩仔细品着福克斯这充满玩味的回答。

猜对了！果然福克斯不是表面上那种单纯的恶趣味。

洛恩让自己的大脑飞快的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个猜想在脑中闪过。

他需要抛出鱼饵，等待着福克斯这条大鱼上钩！

“昨晚，你应该很早就到了收容所，所以你看见了”洛恩再次开口，只是这次语气越加的坚定。

“看到了什么？”

洛恩没有回答，就这样和福克斯对视。

片刻后，福克斯右手食指轻轻抵在嘴唇上，之后移开。

“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话落，福克斯再次转身，离开。

……

回牢房的路上，洛恩回想着福克斯这次诡异的会面。

福克斯的目的并不单纯，他看到了自己的‘异常’，而这种‘异常’恰恰能帮助他完成某种目的。

这不奇怪。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是在莫德雷德王国，所有的非凡力量只存在于国王手中，他赋予非凡力量的人组成了绯红之翼。

剩下就是圣廷的惩戒所，那些惩戒者。不过那群‘乌鸦’也只是力量强大，没有福克斯那种非凡的特性。

想到这里，艾娅那张融化重塑成福克斯的脸再次浮现。

所以，我这个‘异常’是现在保命的关键！

突然觉得右手中握着的什么东西不在了，这种不协调感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入眼是铁栅栏内，一只带着疤痕的手正把玩着一块金表。

“看来你见过那只狐狸”那人很自然的把怀表揣进了怀里，顺手推开了牢房的铁门，走了出来。

那人对狱卒摆了摆手，狱卒立马心领神会的打开了镣铐，之后便自顾自的走回了走廊深处。

“有没有兴趣，进来聊聊”那人对洛恩露出了笑容，是和福克斯不一样的笑容。

也不等洛恩的回答，拉着洛恩走进了他所在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