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残火：第2章 收容所的迷影

十下沉闷的钟声穿透风雪，催促着他加快脚步，在这蛛网般的巷道中不停穿梭。

终于那轮廓模糊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洛恩将艾娅拉进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狭窄巷道，正对面正是收容所那扇高大的铸铁大门。

目光落在门旁伫立的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腰挂短棍的守卫身上。

他们的帽檐下警惕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大门的人。

越过守卫。

收容所内几个同样穿着深灰色制服的执事正粗暴的驱赶着一小群男人，走向一个破败棚屋。

那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动作迟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暗红色印记。

感觉到衣角被轻拽了一下，洛恩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半条仅剩的黑面包。

洛恩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硌得牙齿生疼，微酸略苦带着腐败的味道在嘴里回荡。

要是有一块炸鳕鱼，哪怕是一条风干青鱼也好。

他开始想象着之前路过码头时闻到的杂鱼香味，口中的黑面包，似乎也变得更容易下咽。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听到艾娅的询问洛恩费力的咽下了口中的黑面包。

“我想办法进去找，要是找到了就弄出大动静，你就去通知治安官说收容所里有人闹事”洛恩捕捉到了艾娅话语中的不安。

看来这糟糕的天气和小柯林的事让她的神经绷得太紧，又开始多愁善感。

“还记得当初为了给老库克拿塞缪尔公爵情妇的一手消息潜入上城区么？比起去那，收容所不算什么。那次老库克可是大出血给了15银币”洛恩自顾自的说起了往事。

“15银币5铜币”艾娅反驳道。

洛恩脸上挂起了浅笑，伸手揉了揉艾娅的头发。

“所以”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这次你还是乖乖等我回来”

必须走了，洛恩将目光转到了收容所旁那条通往后方的巷道。

随即起身，借着夜色的掩护走进了那条巷道。

昏暗中，几点摇曳的煤油灯光勉强勾勒出一片异样的轮廓，他辨认出那里有几块砖石明显歪斜，与周围的墙体格格不入。

那段墙头上的碎玻璃也因墙体的凹陷而坍塌了一段。

视线扫过墙边散乱的垃圾堆，几块木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抽出几块相对结实的，将它们斜着插入墙根松软的泥地里，用力踩实。

退后几步，紧接着猛的发力冲刺，一脚踏在作为踏脚点的木板上。

借着这股冲力，他身体向上跃起，双手在粗糙冰冷的墙上拼命扣抓。

指尖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

凭借着这股爆发力硬生生的将自己的身体拉了上去。

侧身翻过高墙，重重的落在墙内冰冷的地面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泥水的冰凉浸透了裤腿。

他立刻躲进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抬起头，快速打量这个阴森的后院。

入目处洛恩散的堆放着破损的桌椅和散发着霉味的木桶，一辆停在院子铁栅栏外纯黑色的马车格外的显眼，这应该就是那辆神秘的马车。

看来是赶上了。

他把视线转向了院子里唯一的光源，那是院子深处一扇虚掩着的木门。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伴随着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以及一种沉重的拖拽声，像是有人在拖动什么重物。

他弓着身子，慢慢的贴着墙移动，一步一步贴到冰冷的门边。

侧过头，将耳朵死死压在木门上。声音逐渐清晰的透过门板传进耳朵。

“……这批货状态糟透了，瘦的皮包骨头，送过去能顶用？”一个油滑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嫌弃。

一个更粗嘎的声音不耐烦的回应“管他顶不顶用，上面催得紧，凑个数就行，动作快点！”

“啧”油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谄媚“你说巴兹老爷那么有钱，直接雇人多好，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粗嘎的声音发出一声嗤笑，伴随着金属工具碰撞的“哐当”声。

“你懂个屁！越是有钱的老爷越会算账，叫什么来着……对，节约成本！这些材料管顿饭吊着命就行。”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响起。

“快把最后几个拖出来，准备装车！今晚这批货可是圣廷的老爷来押运，可别让这位大人等太久。”粗犷的声音催促着，随即是几声粗暴的吆喝和重物在冰冷地面上被拖行的摩擦声。

巴兹，这个名字狠狠地砸在了洛恩的耳朵里。

巴兹公爵！王都周边煤矿区主要开采权拥有者，数家大型煤矿精炼厂的主人，王国七成燃煤与焦炭的供应者，一个真正掌控着王国能源命脉的庞然大物！

如果这种大人物都参与其中……想到这里，不禁把身体向着来时的方向挪动了一点。

要不要继续下去？此刻洛恩想救人的信念开始动摇。

他想过这件事会牵扯到大人物，就算牵扯到再大的人物，老库克也敢再把消息卖出去。

到时候，他拿他的酬劳，之后的事都与他无关。

但是，到了巴兹公爵这个层级……

“柯林……”一声微弱的如同叹息的呼唤，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惊骇的漩涡中猛的拽了回来。

洛恩让自己的内心尽量平静下来，尽量说服自己。

如果治安官来，谁都不会牵扯到巴兹公爵那个层次。最后只会定义为下面的人诱拐，不，可能连诱拐都到不了。

只要我弄出动静后快速离开，没有人能查到我身上。

想到此处，他将右眼贴在门缝上，透过那道狭窄的光线，向内窥探。

门内似乎是一个仓库。

几个穿着收容所深灰色制服的执事，正粗暴地拽着地上几个蜷缩的人影。

其中一个执事脚边不远处，趴着一个身影。那人满脸血污，嘴里无声的低喃着什么。

有些模糊，但凭着多次的交往，他还是认出了那就是柯林的父亲。

现在，一切顺利。剩下的就交给治安官。

洛恩正准备撤退，仓库深处另一侧通往收容所内的门“吱呀”一声，被猛的从外面推开。

一名身穿深黑色制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最醒目的是他胸前和肩部用银线绣制的铁链缠绕巨兽的纹饰。

惩戒者！圣廷最凶残的猎犬‘惩戒所’的爪牙。洛恩感觉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彻骨的寒意蔓延全身。

……这次麻烦大了。怎么办？逃？不，逃不掉。

早就听说过，圣廷那些惩戒者，每一个都远超常人。现在只要弄出一点声响，鬼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只能赌一把，赌这圣廷的‘乌鸦’离开之前发现不了自己。

他急忙收回窥视的右眼，死死屏住呼吸，压制自己狂乱的心跳慢慢慢下来，全身的肌肉因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一瞬间，被毒蛇盯上的感觉透过厚厚的门板，让他身体一颤。

“咻！”一声极其微弱的响声紧贴着他背靠的门板传来。

“轰！”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在他背后炸开。

他感觉整个世界一颤，恐怖的力量是从门板传递到他的后背。

无数尖锐带着棱角的木刺如同一柄柄匕首狠狠的从背后扎进了他的身体。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呃！”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不受控制的从喉咙里挤出。

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被这股力量狠狠抛离了地面，在空中画出一道狼狈的弧线，最后重重砸落在仓库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努力爬了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迟疑。踉跄着跑向来时那堵冰冷的石墙。

暴露了！必须立刻逃离这里。

他不敢回头，身后那沉重而敏捷的脚步声，演奏着催命的音符。

就剩几步了，该死的腿，你再快点。

“呼”刺耳的破空声，从耳边滑过。

紧接着是“轰隆”。

一颗带着尖刺的，拳头大的铁球突兀的出现在他身前的石墙之上。

碎石如同雨点般爆射开来。

其中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块如同长了眼睛般“咔嚓”一声。精准击在了他的左臂，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后退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眼角中惩戒者奔向他的身影如同急于收割生命的死神，一步步越来越近。

看来到此为止了！

洛恩的思绪开始混乱。没有了对于死亡的恐惧，而是想到了炉渣河边那家餐馆。

听说他家的牛排很不错，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

蓝色的蝴蝶在雪中翩然起舞，翅膀上银白色电弧肉眼可见，湛蓝与银白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线条。在洛恩的身旁旋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洛恩的左眼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