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残火：第1章 风雪与面包

洛恩紧了紧身上磨得发亮的旧呢子外套。

用力地眯起眼睛，努力在纷飞的雪片中辨识回‘家’的路。

身旁传来艾娅牙齿打架的细碎声响，洛恩侧头瞥了她一眼。

她冻得有些微微发颤，却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纸袋。

里面是面包，他们用刚刚从报社那个吝啬鬼手里抠出来的20个铜币买的。

“这点定金……够什么……”

艾娅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带着颤音和一丝不满。

“老库克那家伙，越来越能压价，就这么点定金？”

洛恩没有搭腔。

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那个用沾着蓝墨水渍的袖口擦拭单片眼镜的老库克。

“一条值得报道的消息，我给你3银币。当然我说的是值得报道的……想接这份差事的情报贩子还有很多”。

刚转过街道拐角，洛恩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圣堂墙角。

一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瞬间锁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个男孩，顶多八九岁的样子。

洛恩下意识想移开目光，拉着艾娅离开。

下城区这种景象太多。无谓的怜悯只是徒增消耗。

但艾娅的脚步骤然停住，洛恩感觉自己的袖口一紧，艾娅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他。

“洛恩……那好像是柯林”艾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

柯林？码头工家那小子，时不时替他父亲跑腿来送信息。

每回来送消息都蹦跶着找艾娅伸手：“姐姐，1个铜币的跑腿费”，是那孩子？

想到这儿，洛恩走向了那个男孩，更加仔细的打量起他。

那个男孩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麻布单衣。两只光着的脚丫，塞在破烂的草鞋里。

男孩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间，肩膀缩成一团。

“柯林？”洛恩试探的叫了一声。

男孩埋在膝盖间的头轻微的晃了晃，慢慢抬起。满是污垢的小脸被冻的通红。

是柯林！他怎么会在这？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不详的预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下城区频发的失踪案，正是他最近调查的重心。难道他父亲也……

“柯林，你爸爸呢？”洛恩随即问出心中的疑惑。

柯林的目光有些呆滞，眼睛里的泪水流了下来。

“……爸爸……”柯林抽泣了许久，才从嘴缝里蹦出了这两个字。

洛恩看着艾娅蹲在地上，轻轻擦拭柯林脸上的泪水。

“失踪了？”洛恩试探的询问。

“……爸爸……圣堂领粥……没……没回来”柯林带着哭腔的回答印证了他可怕的猜想。

洛恩抬起头仰视着身前的圣堂。

关于创世者智慧之神的赞歌带着温暖的旋律，此刻却像恶魔的低语，似有而无的飘进洛恩的耳朵。

“什么时候？”洛恩的语气有些冰冷，心中更是莫名的压抑。

“三……三天……前”柯林的抽泣声越来越小。

又是圣堂领粥。根据最近的调查，这些失踪的人至少有一半，不，应该更多！都是在圣堂领完粥后就人间蒸发。

看着艾娅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包裹的纸袋，露出里面那块颜色深暗的黑面包。

冻得红胀的手指费力的掰下了一小块，递给柯林。

柯林接过了那块硬邦邦的‘石头’，费力地塞进嘴里。

洛恩不自觉回想起了他和艾娅刚来王都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身无分文，艾娅饿的直哭。他去偷面包，被打的半死。

那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洛恩轻甩了下头，手伸进口袋。

指尖刚触碰到金属的冰凉，就缩了回来。

犹豫了一会，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艾娅有些伤感的脸上。

“艾娅……”他轻声开口。

“你带着柯林先回去”没有过多的言语，转身走上了身旁圣堂的台阶。

推开厚重而冰冷的大门，明亮的煤油灯光带着令人舒适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洛恩关上门，挑了个靠门边没人的位置坐下。

一只蓝色蝴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轻盈的飞过来，最后安静的落在他的手指上。

这是洛恩自己的秘密，从他有记忆起，这只蝴蝶经常出现，而且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他试过好几次去抓它，可每次手指都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空气。时间长了，他也就不再尝试了，慢慢习惯了它的存在。

他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了大厅前方，烛光摇曳，齐肩高的透明菱形石柱上泛着微光，这便是创世者智慧之神的雕像。

看着前方向他走来穿着白色长袍的侍者，他轻舒了一口气，他要找的人今天在。

“先生，感谢您的捐赠”侍者走到了洛恩的身侧，伸出了右手。

洛恩压低了声调，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淹没在赞歌之中“施粥”目光则是锁在了侍者的脸上。

只见那名侍者微微弯腰，将身体前探，似乎是在帮洛恩拂去身上的灰尘。同样压低了声音回应。

“20银币，老规矩”

洛恩没有再作声，等着侍者继续说下去。

“收容所每周四深夜都有一辆神秘的马车驶出”说罢，那名侍者慢慢直起身体，脸上依旧挂着虔诚的笑容。缓缓转身离开。

看着侍者走远的身影，洛恩开始揣摩着侍者话中的含义。

看来，这个施粥果然不简单。果然是有人有预谋的在挑选失踪者，这些失踪者最后被送到了收容所。

周四……？马车……？也就是说，收容所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中转站。

糟糕！今天就是周四，做假证件混进去时间明显不够。

洛恩拉了拉衣领，转身离去。

推开圣堂的大门，圣堂外微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雪片，似乎这风雪小了些。昏暗的煤油路灯已经被点起，给街道带来了些许的光明。

洛恩微微皱了皱眉，因为迎上来的艾娅。刚想发问，就被艾娅的声音打断。“有收获么？”

“欠了那家伙20银币”洛恩用下巴指向了圣堂那扇大门。

转而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和柯林怎么还在这？”

“他不肯走，要留在这等……等他爸爸回来”艾娅的语气里带上无奈与伤感。

洛恩看向了瑟瑟发抖的柯林，他身上披着艾娅那条浆洗的有些发白的羊毛披肩。

洛恩紧咬了下牙齿，叹了口气。将视线望向风雪更深处，那是收容所的方向。

“我帮你找你父亲，你现在立马去我家里等着”说完便向着收容所的方向走去。

余光瞥到，艾娅回到柯林面前又偷偷的将一小块面包塞在了柯林的手里，继而转身向他快步跑来。

“你不跟他回家？”

洛恩没有看跟在身后的艾娅，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是柯林给的报酬”

艾娅的手伸到了洛恩的面前。手掌里是一个纽扣，很普通的那种。

洛恩随即接过，看了一眼那纽扣，随手揣进兜里。

“20银币的扣子……”无声的嘟囔了一句便加快了脚步。

雪中那座建筑的轮廓愈发的狰狞，身后圣堂断断续续的赞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将他死死缠绕。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冷而温暖的触感，是艾娅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