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暴之上的阴云(2)
为什么以往随机发生的短时风暴,如今却“恰好”封闭了整片荒原,而且持续如此之久?
坦白说,作为一个资深法职者,拉姆伦·休·伽雷玛对这件事的担忧,远在眼下面临的其他问题之上。
星历1564年,正值塔尼亚天文台建成三百周年。
之所以用“星历”命名第三纪元的历法,是因为如今的卡纳修斯群雄并起,百族共荣,正值如漫天群星一样光辉璀璨的时代。与此相对地,那个由信仰月神的白银精灵统治整个卡纳修斯的第二纪元,则被称为“月之纪元”。
再往前,传说远在星与月的各族诞生之前,卡纳修斯曾是众神亲自播撒无边威能的庄严的神国。那段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圣岁月,即为“日之纪元”。
每隔四十年才会降临卡纳修斯一次的银之月,据传就是第一纪元众神的造物。
然而年湮世远,纵使诗歌中的第一纪元如太阳般辉煌,如今却也只有在诗歌中才能寻得半点踪迹。也曾有传奇强者想要飞上银之月一探究竟,但在突入最外层的光壁数公里后就耗尽了全部力量,不得不带着一身重伤返回卡纳修斯,数日后便与世长辞。而仅从那位强者带回的零星数据分析,这层光之壁就足足有三千公里。
自那之后,卡纳修斯各国放弃了一切登陆探测的计划,转而重点研究银之月的魔力扰动对卡纳修斯造成的影响。而法尼尔荒原的魔能风暴,无疑就是个极佳的样本。
连续三百年的观测并未让塔尼亚天文台对银之月的研究更上一层楼,但在本地灾害预报上着实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不同于艾法昔尼之眼,天文台通过观测银之月的魔力穿过外层磁场的“投影”来判断灾害发生的大致范围,进而做出预报。预报的精度虽略逊一筹,但时效性却远超前者。
也正是靠着这些技术手段,拉姆伦才在一开始就觉得这事非常不对劲。
如今自东北向西南封锁荒原边界的风暴之壁,实际上是由六十三个巨大的风暴云团连贯而成。而从天文台每小时更新一次的观测结果来看,这六十三个魔力焦点正一刻不停地受到来自银之月的直接魔力投射。从外层磁场的“涟漪”规模来估计,风暴中心处的魔力投射量至少是一般风暴的两千倍。
两千倍!
这个数值意味着即便萨尔兰激发一身的传奇力量,在风暴中心也只能存活六十秒。换成帝国最新锐的空天无畏舰,也只能比他多活五分钟。
绝不可能是自然灾害!这是二人在战事伊始就达成的共识。
但银之月和卡纳修斯之间的距离最短也有一千八百万公里!两个传奇强者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作为异位面入侵者的卡冈杜亚如何能在这样的距离上“操控”银之月?况且相较于卡纳修斯,卡冈杜亚的位面规则更偏向于混沌侧。本位面的人都没什么办法,拉姆伦完全不认为卡冈杜亚的杂碎能突破那层强大秩序力量具现化的光之障壁。
幸运的是,不管这背后的原理如何,至少目前来看卡冈杜亚的手段只能封闭荒原边界,无法引导风暴进行直接打击。帝国在塔尼亚和周边资源地建设的安定区一如既往地发挥着应有的功效,但派出去探查风暴的三十四支队伍也全都没了消息,这让萨尔兰不得不有所忌惮,只在安定区附近才敢放开手脚。
想到这,拉姆伦也只能长叹一声:“希望这位阿加雷斯大君的力量,只能做到这个程度吧。”
“阿加雷斯?”
萨尔兰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泛出一丝苦涩,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沓公文纸,递给了拉姆伦。
文书的内容是一系列调动指令,时间则集中在战事爆发前一个月。
拉姆伦皱起了眉头。
“看出问题了?”萨尔兰看着拉姆伦的两道淡眉逐渐在额头上拧成一个结,“克劳施维茨那只爪子的臭味,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闻得出来。”
“你的意思......二皇子有意谋害我们?”
“那倒未必,二皇子再怎么着急,也不至于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和我这个大公爵翻脸。”萨尔兰晒笑道,“别的不说,塞姆利亚的十万人可还在巴洛克地峡对面等着呢,老子不去和亚兰度掰手腕,难道要靠波德里克那个饭桶?况且我这次来塔尼亚带兵作训也是临时起意,除非克劳施维茨能未卜先知,否则我不认为二皇子这一手是想置我于死地。”
“但就算你不来,贝涅弗伦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拉姆伦的脸色依然很阴沉,手里的公文纸也多了几道褶皱,“这一巴掌抽在贝涅弗伦脸上和抽在你脸上,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军务尚书命令边防长官安排部队回内地轮换休养’,这事换谁都挑不出毛病来。毕竟贝涅弗伦名义上是塔尼亚的要塞司令,不是我的私兵,”萨尔兰隔着桌子从拉姆伦手里抽回了那沓公文,塞回了空间戒指,“离塔尼亚最近的城市也有接近七百公里,八个重装兵团一来一回就是一个多月,这才是那老狐狸想要的。”
“莫非......这位阿加雷斯大君的入侵,也是二皇子的手段?!”
萨尔兰摇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打了大半个月,对手是卡冈杜亚恶魔已经确凿无疑了。第三纪元跟卡冈杜亚打了一千年,两边都是奔着赶尽杀绝动的手。就算老狐狸真有什么不得了的计划,对面那群蛮子也未必会听。”
“相比之下,我倒是觉得他和塞姆利亚那边,很可能有那么点见不得光的腌臢事。”
拉姆伦沉默了。
刚才萨尔兰给他的那一堆文书里,有一份就是帝国西北边界侦察队传回的报告。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塞姆利亚帝国过去三个月里在迷雾海西岸的帕瑟平原修筑了远超当地驻军所需的补给营地,却在战事开始前一周左右突然停止了动作。
后续的几份报告则称观测到营地方向发生了剧烈爆炸,但受限于迷雾海的干扰,侦察队无法得到更为详细的情报。
萨尔兰的意思很清楚,眼下的情况很可能是二皇子和塞姆利亚帝国的某些势力勾结在一起设的套,只是他们没想到会遇上萨尔兰这条足以撕破整张网的大鱼,船还让突然乱入的阿加雷斯给掀了。
但撕了这张网,不代表萨尔兰就能安然脱身。原本卡冈杜亚是人人喊打的存在,就算阿斯兰和塞姆利亚两大帝国常年互相打出狗脑子来,遇上卡冈杜亚也还是要同仇敌忾。但帕瑟平原那场剧烈爆炸一多半是阿加雷斯大君的手笔,再去指望塞姆利亚方面的增援基本就成了痴人说梦。
退一步说,就算塞姆利亚有那个余力,帕瑟平原的爆炸恐怕也会成为最好的挡箭牌,况且两国之间又隔着一整个迷雾海。
指望来自帝国方面的增援,现在看来也希望渺茫。横亘在荒原边界的巨大风暴壁彻底阻断了法尼尔与帝国之间的一切联系。陆地、空中、魔法传送......甚至连基本的通讯都无法接通。拉姆伦很清楚帝国一定已经知道了法尼尔的异变,甚至增援部队可能已经抵达了荒原边界。但只要这堵障壁还在,塔尼亚就只能孤军奋战。
“你跟我交个底,咱们到底还能撑多久?”
拉姆伦看着萨尔兰,忍不住问道。
“半个月。”
萨尔兰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即便按照阿加雷斯如今缺少补给的攻击强度估算,攻破咱俩屁股底下这道红玉山防线最多也只要半个月。红玉山丢了,到塔尼亚就再无险可守了。而如果阿加雷斯在塔尼亚正面那片平地上完全展开部队,城防工事怕是一天都撑不住。”
“一天都——不是说城内的物资至少可供五年——”
“我缺人。”
萨尔兰平静地看着眼前难掩慌乱的老友,“塔尼亚这座要塞都市设计上是用来拖垮塞姆利亚人的,不是防卡冈杜亚式大轰炸的,卡冈杜亚的规则污染会让大护盾的负载提升三倍——这还没考虑传奇强者的攻击压力。况且塔尼亚的城防兵器自动化程度并不高,想让城防体系完全运转起来至少需要投入四个兵团,这就意味着我得放弃三分之二的资源地。而一旦阿加雷斯的石翼魔和地行龙吃饱了魔晶,你猜咱们脑袋上会多几朵蘑菇云?”
“那如果放弃塔尼亚......”
话还没说完,拉姆伦自己先闭上了嘴。
放弃塔尼亚,就意味着要放弃城里的三十万平民和两万多伤兵,以及全部的轻重步兵团和炮兵团,只带着尚有高速机动能力的几个骑兵团逃命。得不到充足的物资补给,穿越荒原的旅途乐观估计也要死一半的人,剩下的还不保证能有办法穿过那道风暴障壁。
一百多年的交情,拉姆伦对萨尔兰的为人真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宁可给自己钉在城墙上当炮盾,也绝不会干出自己逃命的事。
除非得到帝国的增援,否则塔尼亚这座孤城,就会成为自己这位老友的埋骨之地。
想到这,拉姆伦心里反倒多了几分释然。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萨尔兰的肩膀:
“第三十五侦察队明早八点准时出发,要是回不来的话,记得给我选块好看点的墓碑。”
说完,拉姆伦推开门,大步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