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宁做一书生,不为百夫长
天色黑压压的,似乎要下一场大雨,但是良久,却一滴雨都没有落下。
“呵!哈!”
一群身上肌肉虬结的赤膊大汉口中的口号震耳欲聋,正一遍一遍的练着冲拳。刚出拳时刚强无比,拳路到一半时猛的收住,转为纯柔,带起一阵阵袖风。
“啊!嘶…”
“陆超你这狗杂种..啊…你打爷爷..嘶啊..做甚..”
两声惨叫突然混杂在豪迈的吼叫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惨叫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其中两人正在呻吟,一个又矮又胖,摸着自己的后心瘫倒在地上叫骂,一个身子极为健壮高大,抱着胳膊惨叫连连,惨叫的同时还不忘夹杂着两句喝骂:
“你他娘的才是…嘶…狗杂种…老子打的…嘶啊…就是程梁你这条小狗子…”
“你再狗叫…一句试试…”
“试试就试试…”
那个又矮又胖的叫做程梁,身子极为健壮的却是陆超。两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长大,在师兄弟中玩的最熟,可偏偏两人又都是耿直性子,三天两头吵架,甚至时时动手。可两人又都不记仇,打完之后立马和好如初。
一看到骂娘的又是这俩活宝,众人都习以为常。正打算转头接着练拳时,一个阴测测的尖细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听的众人都有些发毛:“你们又怎么啦?”
说话者名叫郑策文,是众人中年龄最大的,也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徒弟。他从小便脸色发青,绿油油的,看着甚是吓人,哪知随着年龄的增长脸色越来越苍白青绿,简直看着不像活人,连声音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尖锐,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似是僵尸一般。众人除了师父外,最听他的话,不过对师父是出于尊重,对他则不免参杂着三分畏惧。
一声响雷正好在此时传来,吓的两人一哆嗦。
这两人本来都打算大打出手,听到他的声音不免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的叙述事情的经过。原来陆超在练拳时没有收好力道,正中程梁的后心,还把胳膊弄脱了臼。
郑策文哼了一声,突然间抓住了陆超的手,五枚长长的指甲深深的陷入了他的手腕。陆超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只听“咔”的一声,臂骨已经接好。陆超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道谢,突然间,只觉一股极寒内力顺着手腕一直蔓延,在大热天,直接让陆超渗出冷汗。他连忙运气试图抵抗,却根本没有作用,反而导致蔓延速度越来越快。
“好了好了,师兄弟间就要友好相处,以后可不要再这样了。”郑策文温和的说着,将手慢慢松开。陆超只觉一阵刺骨钻心的疼痛,彻骨的严寒慢慢消失。他侧着头瞄了一眼程梁,只见程梁也是眉头紧皱,紧紧的咬着牙关。两人都是急躁要强的性子,按照平时只怕是要上前拼命。可一是对这位大师兄三分惧怕,二则又不想让众人看出自己吃了亏,两人居然破天荒的一声不吭。
郑策文正得意间,只听背后一阵大笑声,忽然觉得手腕一热,背后突然一重,还没来得及回头,猛然察觉一股绵密轻柔的内力直冲曲泽穴,只觉奇痒无比,他连忙运气相抗,不料越运气越痒。他内心无比震惊,是谁的内力如此深厚?只是深厚就罢了,关键又是如此温和清雅,只似一汪春水带桃花般冲刷他的穴道,奇痒却又不至于疼痛。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子已经不听使唤,跪倒在地。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想今日吾命休矣,还要遭到师兄弟们的嘲笑。想到此处,突然发现手腕一松,奇痒顿时消除。连忙抬头一看,发现众人皆在地上磕头。他心中一喜,连忙挣扎着转过身磕头道:“弟子郑策文拜见师父!”略微抬起头,却蒙了:面前什么都没有啊?难道是幻术?
“哈哈哈哈,策文,你的功力又最近增长了许多啊。”功力二字,被拖的格外悠长。只见一个男人大笑着从郑策文的背上爬下,居然似是凭空出现的一般。与此同时,郑策文只觉背后突然一轻,原来那男人展开壁虎游墙功紧紧的吸附在了郑策文的背后,这也是郑策文背后突然一重的原因。
郑策文脸涨成了猪肝色,明显眼前这个男人说的功力不是武功,而是自己悄悄在师弟身上动的手脚,而自认为自己做的隐蔽,没想到还是被看的清清楚楚。他只好打肿了脸充胖子,装成听不出来的样子,大声说道:“弟子愚昧,功力不如师父千万分之一。”那男人只是哈哈一笑,并没有揭穿,而是挥了挥手,说道:“快起来快起来,平白无事瞎跪什么,你们师父还没死呢,哈哈哈哈!”豪迈的笑声不绝于耳,眼见没人搭理,那男人也并不在乎,接着说道:“程梁,陆超,你们过来。”
此时二人心中咯噔一声,莫不成刚才闹了半天,全被师父看到了?可也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深深一鞠躬,道:“师父有何指教?”
那人摆了摆手,说到:“你们可知,为何要让你们练拳时排的这么紧?自然是控制力道,在你们入门的第一天就给你们解释过了。可什么才是控制力道?或者说更进一步,控制【气】?陆超,程梁,你们过来。”
陆超程梁心中明白师父要当众演示武功,心中一阵激动,齐声喊道:“是!”于是按照列阵的标准,上前踏上三步,笔直站在师父面前。
那男人又哈哈大笑道:“你们是怕把我撞倒吗?哈哈哈哈!”说着跨前两大步,径直走到陆超程梁面前,仅有一小步的距离。挽了挽袖子:
“这落花拳法,看似阳刚,实则刚中带柔,柔中掺刚,若是全凭蛮力,倒是万万不可的,需是这般。”
当说道“这”字时,那男人突然对着陆超从腰间猛的打出一拳,刹时间,一股风呼啸而起,隐隐有龙鸣之声。陆超还在思考师傅刚才的那句话,这一拳转眼就到了眼前,陆超还没缓过神来,就呆呆的站着,居然做不出任何反应。虽然平时在师兄弟间的切磋中不算出类拔萃,但也不算是吊车尾,可此时别说还手,居然只能看着拳即将击在自己脸上,连练熟了的卸力都没时间反应。程梁大急,眼见着这拳师父用上了不知几成的力,绝非儿戏,想飞扑上前将陆超撞开,可拳即将到眼前,显然已来不及。
忽然间,那男人的拳路忽的变了,在空中圆滑的打了个弯,拳转而对着程梁,停了下来。那股力道居然硬生生的被停住了,可偏生那动作又是这么圆滑如意,正有几分太极拳法的风骨,似乎只是一朵樱花落在了月夜下的河面。众人都看得呆了,突然之间,陈梁重重的飞了出去,可并没有受伤,只是呆呆的坐在地上,眼神中满是惊讶与敬佩。许久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居然是袖风。袖风焉能有莫大威力?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武学之道深不可测。
“非也,非也!朱子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乃不知也。你们只知道这招精妙,却不知道这招精妙在哪里,就跟着鼓掌,乃大愚若智者也!只因为是师父的招式,就精妙吗?非也!这就叫做戴高帽。”
一个清亮的童音在叫好声,掌声中响起,虽然不甚响亮,却也听的清晰。知趣的马上停止了鼓掌和叫好,不知趣的差点骂出声,但看到说话者,硬生生的把嘴边的咒骂给咽了下去,只嘟囔了两声。
因为说话者居然是师父的幼子吴宣。只见他穿着一身熨的平整的青色棉袍,左手把着一把扇子,上面写着“书山有路”四个淋漓尽致的大字,一副书生模样,在众多穿着粗布衣服,甚至有的赤裸着上身的大汉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男人的脸色顿时板了起来,哼了一声,说:“宣儿,我不是说了以后不要再穿这身衣服吗?而且在师兄面前,没大没小的,你倒是说说这招叫什么啊?”
众人心中未免有些不快,听到师父这么说,都暗中叫好,笑嘻嘻的看着吴宣,等着他出丑。自从吴宣的母亲死后,师父一直对他宠爱有加,他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是能办到的,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是唯独这套衣服师父一直很反感,可架不住吴宣的又哭又闹,终究还是买了。
陆超程梁异口同声的骂道:“放你..的狗屁,你倒是说说,这招的精要之处啊。”平时师父虽然亲和,但大家都不敢去招惹吴宣,只有陆超和程梁不买账,一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就直接破口大骂,三人时常吵来吵去,久而久之,三人居然成了好朋友。
吴宣对着那男人撇了撇嘴,又对陆超程梁翻了个白眼,这才开口道:“这招叫做【花林似霰】,名字倒是挺美的,出自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这招的要旨在于随情而转,共有18个变式,但精要都在于运气于袖中,拳做掩护,声东击西,而且关键是要快。这也就是某人和某人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原因。”说着,得意的瞅了陆超程梁二人一眼,两人咬牙切齿,但随机思考起吴宣的话来。莫非真是这样?仔细一回想,似乎和他说的无不切合。难道吴宣真是千古难遇的武学奇才,看了一眼就能分析出招式的精要?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男人大笑一声道:“宣儿,你又偷看我的书了?”
吴宣一本正经的说:“爹爹,你再说什么?你说的是全唐诗吗?我昨天….啊!!”
话还没说完,吴宣已经被那男人抓住一只脚,像拎一只小鸡一般将吴宣提起,动作之迅疾,在场的人甚至没几个看出发生了什么。只听“啪”的一声,一本书从吴宣的袍子中掉了出来,书看着甚新,不知是不是由于保养得当的原因。封皮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花落二十六式。
那男人左手一抄,将书拿在手中,在粗布衣服上小心的蹭了两下,可是越蹭越黑。那男人也不顾,小心翼翼的收在衣服里。笑着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又偷我书了,你干什么事还能瞒得过我?哈哈哈哈!你要是想正经学,我教你便是了。”
吴宣面不改色,说到:“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接下来全是一些众人听不懂的话了,什么君子固穷,什么宁做一书生,不做百夫长。众人都哈哈大笑,到处都透着快活的空气。
只有那男人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几乎都听不见。在乱世中,哪能不习武呢。他心中默默的想。
那男人正是赫赫有名的花斩吴隐,花落派的十八代传人。
一滴雨,似乎落了下来。